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20年的节目,带你追问一个反常识的问题: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如此繁华富庶的时代,却会在最富庶的地区,爆发一场大规模的反抗?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20年,这是大宋宣和二年,大辽天庆十年,大金天辅四年。
这一年,大宋和金朝的谈判还在继续,双方都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联手把大辽给灭了。四月份,宋朝派遣的使节来到大金,路上正好遇见完颜阿骨打出兵去打大辽。完颜阿骨打说,先别谈联盟的事儿了,你跟着队伍一起走吧,先看看我们是怎么打仗的,看完了,你再想想大宋该怎么办。这是要先露两手,然后再谈合作的条件,典型的自信者的做派。这次女真人要打的是上京。那是什么地方?今天在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是大辽五京当中建成最早的、也是最重要的都城,也是他们契丹人的老家。这么重要的地方,完颜阿骨打亲自坐镇,居然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打下来了。把大宋使节看得一愣一愣的。
既然女真人这么有实力,还有啥可犹豫的?宋金双方联手灭辽的意向,这一年就算定下来了。
既然要联手灭辽,你大宋倒是准备出兵啊,但是到了这一年的下半年,大宋的南边出事了:十月份,方腊起义在浙江爆发。到了十二月,起义军居然还攻占了杭州。这就严重了。杭州在大宋的地位,那叫“东南第一州”,经济规模稳居全国第二,仅次于开封。大宋朝的民变虽然偶尔会有,但是能闹到这么大的,百年罕见啊。
宋徽宗没办法,只好先搁下北伐的念想,把本来准备联金灭辽的资源,调去打方腊。到了第二年,方腊起义才被剿灭。徽宗觉得,方腊起兵的青溪县,这个地方居然出刁民,看来是需要教化啊,来,改成叫“淳化县”吧,后来到南宋的时候又改叫淳安县,一直用到现在;还有就是青溪县所在的睦州,和睦的睦,你都造反了还和睦?来,改叫严州,严格严肃的严;再有就是歙州,因为方腊起义也波及到这个地方,也改名,改叫“徽州”。
有人说,徽州是宋徽宗把自己的庙号赏赐给了这个地方,这肯定是不对哈,庙号是死了之后才有的,这个时候的宋徽宗并不知道自己是徽宗啊。这个“徽”字既有美好的意思,也有三根绳子绑在一起的意思,有没有这种可能,潜意识里,是要对这个地方的人上绳子,严加管束。你看,方腊起义的影响,通过这几个地名,一直持续到现在。
我们一般是觉得,王朝末年,朝廷腐败,民穷财尽,老百姓揭竿而起很正常。但问题是,历史上许多王朝末期的大动乱,往往先从生态脆弱、流民聚集、国家控制又相对薄弱的边缘地带撕开口子。明末陕西、晚清广西,都是典型。可方腊起义不一样。它发生在全国最富庶的区域之一。为什么一场大规模起义,会从王朝最重要的钱袋子里爆发?
有人说是因为花石纲,这个话题很有意思,但是花石纲是下一年才正式取消,我们放到宣和三年再聊。今年我们就追问一个问题:江南那么富,老百姓为什么会造反?甚至我们可以把视野再放大一点:宋徽宗的时代,确实给我们一种很分裂的感觉,人口在增长,国家财政状况也不错。蔡京不是跟徽宗说过吗,国家有的是钱,你可千万不要没苦硬吃,随便花。如果你看过我们《文明之旅》1103那一期,你会发现,宋徽宗甚至还有余力在全国上下搞全民福利呢,这既不像是残酷的时代,也不像一个穷困的时代,那奇怪了,老百姓为什么还是会造反,而且是在最富裕的地方造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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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说起王朝末年,往往脑子里就蹦出来几个词儿:豺狼当道,虎豹专权,所以才民不聊生。好像老百姓过得惨,就是因为君主特别残暴。
你要是拿这个标准来衡量,宋朝的君主是真不残暴。
别说仁宗那种道德表率了,就拿宋徽宗来说,在宋代君主里面,他算是名声最差的,都说他奢侈腐败,但是你去细看史料,遇到天灾水旱,他也会忙着赈灾,遇到奢华的东西,他也不太敢用。有一次,他当众拿出一些玉器,还说呢,这些东西是好,我想用,但又怕别人说我太奢华了。还有一次,皇宫里要修房子,需要用到金箔。徽宗就拦着,将来房子坏了,这些金子又不能回收,何必搞这个事儿呢?谁提的这个建议,就罚谁。你看,当皇帝的不能瞎花钱,他至少是有这个意识的。
你可能会说,这也太虚伪了吧?他搞花石纲,他造园林艮岳,他画画,他喝茶,他搞收藏,他玩瓷器,哪样不花钱?哎,这事儿蔡京还真给他打过圆场,蔡京说,陛下您啊,声色犬马一概不喜欢,你就是喜欢山林竹石这些很雅的东西,一些破石头,人家都不要的东西,您才玩。至于对民间有些骚扰,那是具体的官员不会办事才导致的。
这么一想,还真是,过去的帝王,好吃喝、好美色、好打猎,所谓声色犬马,宋徽宗还真是不怎么沾,他即使腐败,那也是另辟蹊径的。这至少说明,儒家道德对一个皇帝的约束,宋徽宗也是在意的。你可以说他虚伪,但他肯定不是一个残暴的君主。
那问题又来了,大宋朝不穷,君主也不残暴,为什么还是会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我们贴近去看权力的细节。
英国社会学家迈克尔·曼有一本书,叫《社会权力的来源》,里面就把国家的权力分成了两种,一种叫专断权力,说白了,这是一种凌驾在社会之上的权力,君主想杀谁就杀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一种权力,叫基础权力,它不是凌驾于社会之上的权力,而是渗透进社会、通过社会才能行使的权力。
这个分类很重要,比如说收税这事。过去,我们脑子里总有一个叙事:传统社会,朝廷横征暴敛是因为君主残暴,他的专断权力大嘛。但是分类之后你会发现,横征暴敛不仅需要心狠,更重要的是,你还得有能把税收上来的基础权力。粮食长在地里,老百姓住在家里,你得有一套系统,才能把民间的财富搜刮到自己手里,而且还得可持续,还不能把老百姓逼到造反。社会系统没有发育到那个程度,基础权力就大不了,发狠也没用。明朝就是典型:它的专断权力很强,皇帝可以随便摁翻大臣打屁股,廷杖,但是基础权力很弱,该收的税收不上来。而我们现在讲的大宋朝正好相反,它的专断权力确实是被儒家意识形态和各种祖宗之法管住了,但你要是看基础权力,宋朝不仅强,而且在中国古代王朝里,它甚至强到了空前绝后的程度。
你就看一条:商业税。在宋代之前,朝廷一般都重农抑商。过去我们经常觉得,傻不傻?无农不稳,无工不强,无商不富嘛,你想要国家富强,就应该鼓励商业,老百姓有钱了,国家才能收税啊,怎么还能抑制呢?但你站到古代统治者的角度看问题,他不是傻,他是没有那个能力。农业税多好收啊,庄稼长在地里,跑不了。而想把商业税收上来,需要的是另一套能力:你得有能力在道路码头设卡,你得能把商人组织进行会,你得能设计出复杂的利益双赢机制。太难了。农业税是韭菜,有把镰刀就能割。而商业税是兔子,没有猎枪就很难抓到。
而大宋朝廷就擅长这个。简单看一组数字。宋太宗的时候,农业税占总税收的65%,其他什么商税和专卖收入占35%;而到了宋真宗的时候,这两个数字大概就是一半一半的比例了。到了宋神宗的时候,差距进一步拉开,农业税只占30%了,商税和专卖收入占70%了,成了赋税的主力了。在整个中国古代历史上,没有任何朝代的商业类税收的比例能高到这个程度。
那奇怪了,大宋的皇帝哪儿来这么大本事呢?其实也是逼出来的。
唐代实行的租庸调制,简单说:你是个老百姓,站住!我看看你身上都有什么值钱东西?哦,你种粮食,那交粮食,这叫“租”;你媳妇还织布,拿来,这叫“调”;还有啥?没了?你不还有个人吗?你能出力气服劳役嘛,如果不直接服役,也可以交纳绢布来代替,这叫“庸”。所谓租庸调,就是把普通老百姓吃干抹净的这三种手段。但是你发现没有?前提是这个老百姓得站在那里,让你搜身,这就是均田制的作用了——国家把土地分给个人,相当于把老百姓挨个栽在花盆里——你的土地在这里,你跑不了。管理这套系统的,就叫“籍”,户籍的籍。人是谁?地在哪?各种东西该交多少?三本账全在一个“籍”字里。
这套制度本来运行得很好。但是安史之乱之后,籍乱了,人和地的账对不上了,只好废掉,改用两税法。说白了,人管不住,我干脆就不管了,但是土地还在那里,一年夏秋两季,我就问土地要收入,所以叫“两税法”。这是一个重大的转型,简单说,就是国家的收税模式从收人头税,变成了收资产税。
等到宋朝皇帝接手天下的时候,再去控制人身,已经做不到了,但是他们发现了另外一条增加税收的办法:我不控制人身,我去控制交易啊,我在交易中抽成啊。
他们很快发现,这条路好是好,但是技术含量有点高,首先,不是手里有把刀,就能收税了,得学会和商人双赢,得设计非常复杂的制度;还有,税率不是定得越高越好,有时候税率定得低,交易量放大,总税收反而更高。这就是所谓的“拉弗曲线”嘛,相传这是经济学家拉弗在一张餐巾纸上画出来的。但是你看,宋朝人早就摸到这套理论的边儿了。还有,就是要鼓励各种要素的流动,流动越多,交易就越多,税收就越多。所以,宋朝制度有一种总体倾向,就是把土地、劳动力、粮食变成可以自由买卖的东西,然后在每一笔交易上抽税。为什么我们对宋朝有一个总体感觉,好像比较自由,就是这个原因。
举个例子:在唐代的时候,老百姓要想离开本土,必须要到官府申请通行证,这叫“过所”,上面要写清楚,你是谁?同行的都有谁?年龄相貌什么样?都带了什么?去哪儿?要干啥?都得写在上面。一路上经过所有的关卡,都要查验。没有这张“过所”,店家也不能接待。从秦朝一直到唐朝,都有类似的制度。而到了宋代呢?你就看当年的刘太后——宋真宗的皇后,曾经垂帘听政10年——她早年是四川人,银匠龚美的妻子,从老家出来,沿长江而下,从扬州再到开封,一路卖艺为生,绕了大半个中国,还能在开封汴京当个“汴漂”,就这份儿人身自由,在宋代之前是不敢想象的。
宋代推动这种自由,是系统性的。比如,宋仁宗天圣年间就下过一道诏书,针对江南地区,说佃农干完活儿,想走就走,如果主人家胆敢拦着,你们就去县衙门告他。
所以,宋朝佃户的日子相对好过。苏东坡就说:遇到水旱灾荒什么的,地主家必须要想办法照顾佃户,这倒也不是什么好心。但是如果他们不这么做,佃户寒了心,将来不在你这儿干了,也是地主的损失。你看,这就是自由市场的好处。
好了,说到这里,咱们必须把那副玫瑰色的眼镜摘下来了,千万不要把宋朝想象成现代的自由市场经济。大宋朝廷推动各种自由的目的是为了增加税收,那反过来,如果限制自由可以增加税收,你猜他们会怎么做?比如盐、茶、酒这些物资,如果控制住了物资本身就可以控制交易,那怎么会有自由?
就拿开封城的酒楼来说,给大家的印象,那是灯红酒绿的地方,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写到一家叫白矾楼的酒店,那叫一个神往,我给你念念:“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这是开封最大的酒楼,每天的客流量在千人以上。但是这样的酒楼背后,有一套非常森严的管控制度。宋仁宗时期,曾经专门给白矾楼下过一道诏书,大概的意思是,如果你白矾楼愿意买扑——买扑就是包税,一年一大笔钱整个交过来,当然这种包税也是需要招投标的,价高者得——那你就可以自己酿酒了,而且朝廷可以划拨三千家卖酒的小铺子给你,他们只准批发你的酒去卖。
你听出来了,这里面当然有自由市场的成分,比如买扑招投标,但是背后仍然是对资源的垄断,那三千家卖酒的小铺子,当时叫“脚店”,哪里有什么自由可言?再往背后看,更是一套严刑峻法。我给你念一下谌旭彬老师《大宋繁华》中的一段:“违背酒曲之禁,城郭之民私自造酒超过20斤者,乡村之民私自造酒超过30斤者,一律公开处死;民众拿着私酿之酒进入京城50里内、进入西京洛阳和州城20里内,只要超过5斗一律处死;凡有官署卖酒之地,只要携带的私酒达到一石,也一律处死。”
你看,这就是大宋朝的独特的市场景观:乍一眼看过去,是一幅《清明上河图》,繁荣、热闹、自由,是白矾楼的珠帘绣额,灯烛晃耀;而这片灯烛的后面,则是一套复杂、严苛的垄断制度;再后面,仍然还是一把凶暴滴血的刀。
刚才我们给大家看了大宋财政的这两个面相,好像一个温和善良,一个凶恶贪婪,但其实,我们可以把其中的情感色彩都忘掉,这就是大宋朝的强大的“基础权力”的社会基础。
奥地利经济学家葛德雪有一句很著名的话:“国家不可能不同于其财政制度。”是的,要理解一个国家,别看它宣称什么,看它的账本。一个国家怎么筹钱、怎么花钱,决定了它和社会是什么关系、采用什么治理模式、以及最终长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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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理解了宋朝税收的特点,我们就可以继续追问那个问题了:为什么看起来很富庶的大宋朝也会把老百姓逼得活不下去?而且越是富裕的地方,老百姓反而越是会崩溃?
其中的一个答案,就藏在宋朝的这种全新的财富汲取方式里。
你想,如果国家以田赋为主要汲取对象,那全国的税负是大体稳定的。你有多少田,我就找你收多少税嘛。税基和税率都相对稳定。那好了,越是贫穷的地方,老百姓本来就挣扎在生死线上,生存底线很容易被击穿,一旦有个天灾水旱,马上就活不下去,只能扯旗造反。
而宋代不一样,宋代财政的顶梁柱不是田赋,而是各种商税和专卖制度。这个时候的汲取逻辑就不是“你有多少地,就交多少粮”了,而是“哪里商业发达,哪里有特产资源,哪里就被抽得越狠”。浙江是什么地方?不仅富裕,而且因为有平原有山地,还出产生漆、茶叶、瓷器等等,是完美的垄断资源抽税的对象。再来看方腊是什么人?是一个有点产业的人,家里有一片漆树园。这也是宋代财政抽水机正好要对准的人:你是生存在交易链条上的中产嘛。所以,在宋代的汲取制度下,这些人很容易被击穿底线的。
说到这里,我们还要破除一个误区:千万不要觉得,宋代既然是在市场流通中抽税,那它一定会对商人好,扶持商业,培养商业。不不不,那是发展型社会才有的观念,政府和商人是合作关系,大家要双赢。宋代毕竟还是传统社会,用司马光的话说,天下的财富总量是基本恒定的,不在民就在官。所以,在政府眼里,商人是什么?是家畜啊,我养你是为了杀你。养肥你和要杀你,互相之间不矛盾。这不就是宋太祖说的那句话吗?富人们的钱,那是我暂时放在他那儿,他替我看着的。什么时候国家有需要,他们就得拿出来,说到底,那是我的。这就是宋代财政汲取的特点:它不是平均用力地刮地皮,而是把税收的对象指向当时的有产者。
前面一些期的节目,我们反复提到蔡京特别会为宋徽宗搞钱,怎么搞?找老百姓加税?太慢了。还是把富人,就是那些养肥了的猪,拖出来杀了方便。
举个例子,宋代的盐钞,本来是一种非常精巧的制度设计。商人把粮食物资运到边关,官府发给盐钞,就是一种提货凭证,商人再拿着这些凭证去盐场提货去卖。这是一种一举三得的办法:边境获得军粮、商人获利、国家省下转运费。所以,盐钞是什么?用现在的话说,是国家信用凭证啊。大商人手里动辄就有几十万贯的盐钞,这就是他们的金融资产。
但是蔡京上台后,直接就冲这些资产开刀,方法简单粗暴:你不是刚拿到盐钞吗?直接宣布旧钞作废,要换新的,你要换就得加钱,反复折腾很多遍,最后的结果就是,商人要用原来三倍的钱才能拿到相应的盐。你拿不出钱换新钞?那不好意思,旧钞作废啊,官府没收了。所以有的人,早上还是富商呢,晚上就沦为乞丐,上吊的、跳河的大有人在。蔡京善于理财,很多钱就是这么来的。
事实上,宋代的商人,并不是自由市场经济里的经营主体,他们是被严格控制在一个汲取网络里的。就拿开封城的商人来说,每一个商人都要加入官府办的行会。你也别以为进行会的都是什么大商人啊,不,你就是在开封城的街上提瓶卖水、挑担卖粥、摆摊卖鞋、为人理发,都得加入官府组织的行会。王安石有一次就对宋神宗讲,老百姓苦啊,我家就雇过一个阿姨,说她有个儿子能够做饼卖,但是没有钱加入行会,一直也开不了张。你看,宋代国家汲取的吸管,一直是伸到大街上的每一个小摊上的,只要有交易,有钱的流动的地方,国家财政就会盯上。但是请注意,设立这些行会,可不是为了保护商人利益,而是为了方便官府从商业交易里抽钱。
王安石也观察过这个现象:如果是外地商人运茶叶来开封,那就要先拜码头,去请茶叶行会的大商人吃饭喝酒,再把手头的好茶亏本卖给他们。行会点头了,他才能把剩余的茶叶卖个好价钱。你可能会说,这不是行会欺负小商人或者外来户吗?不这么简单,自然有人会欺负行会里的大商人,谁啊?朝廷啊。比如说,有些买卖没有利润,但是官府需要,那就“责办”啊,责成某某某商人给办。宋神宗的时候,有一个米商叫曹赟,被责办采购糯米500石,他完不成任务,只好上吊自杀。
所以你看,这是一个逐级抽血的机制:行会的控制者们吸外来商人和底层商人的血,把自己养成一个大血包,然后官府来了,以最方便的方式,再把行会的血一把吸走。
说到这儿肯定有人会问:会这么黑暗吗?这不就是明抢吗?朝廷连基本信用都不讲,长此以往,还有商人敢碰生意吗?
这是拿现代社会的契约精神,去套古代权力市场的逻辑,是典型的认知偏差。你想,赌场从概率上注定久赌必输,为什么永远有人去?股市里七亏二平一赚是常识,为什么还是前赴后继?不是有一句名言吗?“有50%的利润,资本就敢铤而走险;有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说到底,在权力主导的特许市场里,信用从来不是做生意的前提,利润才是。只要利润足够诱人,只要风险不是百分百砸在自己头上,就永远有人抱着“富贵险中求”的心态赌一把。
经济学上有个著名的“诺斯悖论”:国家有两个天生矛盾的目标,一边要建立规则、维护市场,把财富蛋糕做大;另一边又总想凭借垄断权力,把自身收益最大化。说白了,养鸡生蛋和杀鸡取卵,两种冲动同时存在。但是,对于皇权垄断下的市场来说,没有所谓的悖论。
就拿刚才说的盐钞来说,盐钞从来不是和商人平等签订的商业合同,而是皇权下放的特许经营资格。规则我定,解释权也在我,财政宽裕时跟你讲规矩,缺钱了就改规则收割,在皇权的逻辑里根本不存在“违约”这一说。
当然了,朝廷也自有分寸:它不会彻底废掉盐钞制度,不会把所有商人一次性逼死。就像赌场永远要造出几个一夜暴富的赢家,只要“靠盐钞发家”的故事还在,这个提款机就永远有新鲜的逐利者涌进来。
我们对大宋朝一般都有一个印象,就是诗酒风流,物阜民康,富庶啊,繁华啊。所以很多人都说,如果要穿越到古代,我要去宋朝。那么,请问这种繁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谌旭彬在这本《大宋繁华》里算了一笔账。唐代的人口峰值是7000万,北宋的人口峰值,就是宋徽宗时期的1亿人,要知道宋朝的地盘可是远远小于盛唐的,所以折算下来,宋朝的人口密度是唐朝的两倍。人口增加,再加上市场自由度提高,资源配置的效率增加了,再加上技术创新带来的粮食亩产的提升,宋代的财富总量确实有很大的增长。
但这只是事实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就是宋朝的财政汲取能力实在是太强了,说白了,就是把全国的财富抽取出来,然后再重新分配的能力太强了。宋代纯依赖税赋供养的人数暴增。就说官员数量,宋徽宗时期达到51000多人,是唐代开元年间官员数量的3倍。别忘了,大宋还有百万级别的常备军,这也是靠财政供养的。还有,宋代官员的收入比唐代也要高上几倍乃至几十倍。再把相当大比例的军人和官员堆到一个开封城,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消费群体,这才是我们看到的《清明上河图》里的大宋繁华。
开封的灯火不是假的。但是,点亮这些灯火的,有两种燃料:一种是民间生产和交易创造出来的财富;另一种,是国家把全国财赋、军饷和官俸集中到首都以后形成的消费。前一种,是从经济发展里生长出来的繁荣;后一种,是集聚出来的繁华。我把后面这一层,叫作“大宋特色的汲取式繁华”。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也行啊,朝廷用一台超强抽水机,对富人下手,毕竟放过了底层的小民,这结果没准也是一种公道啊。那接下来,我们就来看看大宋朝的小民到底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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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前面的内容,难免会给你留下一个印象,大宋朝廷玩的是一种“打鼹鼠”游戏,谁有钱、谁出头就打谁。所以,总体来说,这是一个兼顾了社会公平的汲取系统。
这又是一个天大的误解。
首先不要忘了,宋朝的社会结构里,可不止是有富人和穷人,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阶层,就是官僚士大夫。他们是大宋朝的统治基础,这才是大宋朝真正要优待的对象。
宋朝扩大了科举的规模,但是请注意,进入官僚集团的主要入口并不是科举,而是“恩荫”,也就是官宦子弟们凭借血缘关系直接做官。根据南宋嘉定六年的一个统计,科举出身的官员只占26.1%,远比不上恩荫出身的56.9%。所以,扩大科举,只是给底层人提供了一个上升通道。而宋代体制的根本特征,不只是有上升通道,而是一旦上升到了体制内,就会有保障。宋代基本不杀士大夫,这是一种安全感;子孙可以恩荫当官,这又是一种安全感;还有,当了官,好处可不仅是权力和俸禄,而是享受各种税赋与劳役免征的特权。那这些经济负担转嫁给了谁?当然就是体制外的普通百姓。
这么说你就明白了:我们刚才讲的所谓的“富人”,并不是真正的有钱人,而是权力体制之外的相对有钱的人。剥夺他们的目的,不是补贴穷人,而是要养比他们更富的人。
清代的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面有一句一针见血的话,他说,大宋朝给官员的待遇是真好啊,是富养统治基础啊,“恩逮于百官者惟恐其不足,财取于万民者不留其有余”,对官员的优待唯恐不足,那与此同时当然就是,对老百姓,是唯恐从他们身上汲取太少,“此宋制不可为法者也”。这就是宋代制度为什么不能效法啊。
我们再带上放大镜,到细部去看看,宋朝社会底层的那些所谓的富户,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以前也讲过:宋朝把农村的主户按财产分成五等,差役的重担主要压在上三等、尤其是一二等户头上。后面的,你穷嘛,就不用承担了。要知道,宋代的差役,什么征税、运输物资这些活儿,一旦有个闪失,是要拿自己家产去赔的,老百姓闻风丧胆。把这些活派给民间比较富有的人,听起来合理吧?是一种抑制贫富分化的好办法吧?
但这其实是想当然。
首先,在农村,什么样的人家资产多?就是人多的嘛,说白了就是没有分家的。只要能分家,我就一口人,马上就不是前四等了,那就不用承担差役了。那怎么才能分家呢?长辈死了就可以。宋神宗的时候,韩绛有一份上书就提到,有这么一家子,两个男丁,父亲和儿子。父亲说,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准备去死,咱家只剩你一个人,你的户等就降了,你就不用去当差服役,可以免于冻饿而死。说完父亲就上吊了。江南还有人家,想尽办法把祖母嫁出去,长辈不在了,咱家就能降低户等了,就可以不被摊派差役了。这就是乡村所谓的富人。
还有一点,所谓贫富,那是比较而言的:所谓分几等,那也是在一个乡里分。假如一个乡比较穷,那所谓的富人,其实也就是其他乡里的中等户,让他承担最重的差役,更容易破产。所以这套制度下,越是穷的地方,老百姓变穷的速度越快。
所以你看,把财政汲取的管子插到社会的底层,表面上只针对富人,但最终的结果是,谁也不敢致富,所有人的处境都在向极端的贫穷坠落。
南宋学者朱熹讲过一句话,“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所以有靖康之乱。”历朝历代盘剥老百姓的法子,我们大宋朝一样不落,全有啊,所以才有了后面的靖康之乱。这句话听起来奇怪,靖康之乱,不是因为外敌入侵吗?怎么能怪到财政汲取制度上呢?
离1127年越来越近了,这个阶段,我们讲任何话题,本质上都是想为靖康之乱提供某个侧面的解释。朱熹说,靖康之乱就是因为刻剥之法,是有它的逻辑的。
宋朝为什么要刻剥?因为要养兵。百万常备军啊,军费要吃掉财政支出的十之七八。要喂饱这台机器,就得把历朝历代发明过的搜刮手段一样不落全用上。那这么搜刮下去,换来了什么呢?首先并没有换来一支强军。更重要的是,把宋朝内部掏空了。本来宋朝就把财力兵力都收归中央,等到金兵南下的时候,沿途州县几乎无险可守、无兵可用,地方上也没有钱组织防御、犒赏军队、修缮城防。所以,这么大的宋朝才会一触即溃。
外敌决定战争来不来。而内部的体制,才决定战争来了,国家亡不亡。朱熹这句话,说白了,就是一个南宋人替北宋写的尸检报告:死因不是金兵的刀快,是自己的血,早就被抽干了。
有人可能会问,大宋朝的财政汲取,是一种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能力。100多年了,这种敲骨吸髓的盘剥的后果,大家也应该都看清楚了。尤其是这一年,方腊起义在富庶的浙江爆发,大宋朝廷为什么不停手呢?那今天节目的最后,我给你讲个寓言故事吧。
话说有一只蝎子要过河,自己不会游泳,就央求河边的青蛙背它过去。青蛙说,我不背,万一你中途蛰我一下,我不就死了。蝎子说:我蛰你?你死了,我也淹死了啊,我又不傻。青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让蝎子爬上自己的背,往河对岸游。游到河中央,蝎子还是蛰了青蛙。毒液发作,青蛙开始下沉。临死之前,它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什么要蛰我?现在我们俩都得死了。蝎子说:对不起,我是蝎子。我忍不住。这是我的本性。
是的,这世上很多恶果,往往并不是因为谁在主观作恶,而是因为它有这个能力,它忍不住。这是它的本性。
这是在公元1120年,我借着方腊起义,为你追问的大宋朝悲剧的起因。到了下一年,1121年,我们再去追问另一个臭名昭著的劣政——花石纲。我们下一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歌德和他的代表作《浮士德》。
浮士德跟魔鬼订了约:只要他对任何一个瞬间说出“你真美啊,请停一停”,他就输了,灵魂归魔鬼。
给你读一读浮士德最后说出这句话的那个段落吧:
绿色的田野结满果实;
人畜在新垦地上都感幸福,
勇敢奋发的民众垒起高丘,
移居者会得到它有力保护。
任外边狂潮汹涌,冲击岸壁,
里面仍是一片人间乐土;
……
于是少年、壮年和老年人
不惧风险,在这里度过有为的年辰。
我愿看见这样熙熙攘攘的一群——
在自由的土地立足的自由之民。
那时对眼前的一瞬我便可以说:
你真美啊,请停一停!
说完这句,浮士德仰面倒下,骷髅们接住他,把他放在地上。
魔鬼靡菲斯托说:“他不满足任何的欢乐和幸福,一个劲儿把变幻的形象追逐。”这句话,也多像在说宋徽宗。他自己打造了那么繁华的盛世幻觉,想要的,无非也是“真美啊,请停一停”,但繁华是真的,繁华背面的血被抽干了也是真的。大宋繁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致敬歌德,致敬《浮士德》。
往期精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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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脱脱等撰:《金史》,中华书局,2019年。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华书局,2004年。
(宋)王辟之撰,韩谷校点;(宋)陈鹄撰,郑世刚校点:《渑水燕谈录•西塘集耆旧续闻》,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宋)孟元老撰,杨春俏校:《东京梦华录》,中华书局,2020年。
(宋)黎靖德编,王星贤注解:《朱子语类》,中华书局,1986年。
(宋)王明清:《挥麈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宋)周煇:《清波杂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明)陈邦瞻撰:《宋史纪事本末》,中华书局,2018年。
(清)毕沅撰:《续资治通鉴》,中华书局,1999年。
(清)赵翼撰:《廿二史札记》,中华书局,2008年。
(清)徐松等辑录,刘琳等校点:《宋会要辑稿》,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
谌旭彬:《大宋繁华:造极之世的表与里》(经纬度丛书),浙江人民出版社,2024年。
[英]迈克尔·曼著,刘北成、李少军译:《社会权力的来源》,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
张希清:《论宋代科举取士之多与冗官问题》,《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7年第5期。
贾大泉:《宋代赋税结构初探》,《社会科学研究》198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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