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中国人对它并不陌生。北京、南京、西安、济南……南北诸多城市都能在古城墙遗址的周围见到护城河的身影。河岸郁郁葱葱，绿树成荫，成为城内外居民散步消食，旅客寻古游玩的好去处。然而，在安居乐业、经济繁荣的今天，身处现代都市的人们习惯于将护城河视作“公园”风景的一部分，而逐渐遗忘了这条环城河道最初承载的多重使命。
北京市南护城河滨水步道。来源/北京市人民政府
事实上，护城河既身负保卫城市的重任，也有着负责转运物资、排泄城内积水，维系城市正常运转的功能。从它诞生至今，已有数千年的历史。
溯源
不是所有护城河都有水，无水型护城河另有专名——“城隍”。据《说文解字》云：
隍，城池也，有水曰池，无水曰隍。
而护城河是今人对围绕城墙人工挖就、起到防御作用的深沟或河流的统称，它在古代称谓众多，有“淢”“洫”“壑”“禁沟”“池”“城池”“黄池”“汤池”“通池”“湟池”“隍”“城隍”“城堑”“堑壕”“堑壕”“墙堑”“墙壕”“城壕”“城濠”“城河”“护城河”等等。
对护城河的称呼在不同历史时期也有其特点。比如，先秦时期，以“沟洫”“城堑”“城池”等称谓使用居多；秦汉至两宋时期，“城濠”和“城壕”的使用越来越频繁；到了明清时期，“城河”和“护城河”成为常用词。“沟”“池”“壕”“河”，词语的演化也可以反映“护城河”似乎从小变大、由窄变宽了。
《平江图》碑刻，南宋。来源/苏州碑刻博物馆
早期，居住在中国大陆的先民在部落周围修筑围墙、开挖土沟，抵御野兽与外族侵扰。黄河流域出土大量环壕聚落，壕沟便是最原始的防御工事。到原始社会末期，生产力的发展推动私有制和早期国家形态的诞生，部族战争开始频繁，在战争中临时修建用于驻扎的堡垒随之兴起，这是最早的“城”。夏至西周前期，部落或部落联盟之间财富交换，以物换物的买卖交易令交易场所“市”应运而生，这时，城只管军政，市单独负责商贸。西周之后，由于城内人口增长，设施完善，经济需求旺盛，市开始迁入城中，城与市合二为一，兼具军政、经济、文化功能，壕沟（护城河）的防御价值也愈发关键。
演进
到了春秋时期，护城河逐渐成型。此前，诸侯之间的争霸战争以野外车战对抗为主，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以及战争愈发频繁，相互攻伐、争夺的重点转向了城池，以掠夺财富和人口。所以，城市防御的重要性上升，诸侯们开始在城墙周围挖起战壕，阻挡敌军进攻。到战国时代，大国之间的兼并战争更加激烈而持久，战争的规模程度、持续时间、发展态势都远超以往。为此，各国纷纷在国界郡县广建城池，并以此为基础构筑国防线，城池攻防成为焦点。如滕文公向孟子询问弱小的滕国在齐楚之间如何抉择时，孟子谈道：
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孟子・公孙丑下》）
孟子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凿池筑城”的说法，说明在城外修建护城河已成为加强防御的典型做法，也是小国弱国博得一线生机的希望。作为首位构建完整守城规划，提出“兼爱”“非攻”的墨子，更是针对护城河的修建专门发表了长篇大论。他从战术细节方面提出了有关护城河修建规制和防守措施，对护城河宽度、深度、位置，护城河内外应配备何种防御机械，选择何种守城策略最大限度利用护城河应对不同攻击，都有所规定：
故凡守城之法，备城门为县（即悬）门沈机，长二丈，广八尺，为之两相如；门扇数令相接三寸，施土扇上，无过二寸。堑中深丈五，广比扇，堑长以力为度，堑之末为之县，可容一人所……
治裾。诸延堞高六尺，部广四尺，皆为兵弩简格……（《墨子・备城门第五十二》）
墨子的护城河防御理论，是后世护城河修建发展的根基。在他之后，包括护城河在内的古代城池防御工程技术继续向前发展，至隋唐，以砲（抛）车为代表的远程武器的广泛应用令护城河的重要性得到更多关注，令护城河的理论出现新的突破。
《墨子》明刊本书影。来源/中国国家图书馆
成熟
为抵御抛砲远程打击，隋唐护城河的规格大幅升级，相较于先秦两汉，宽度与深度翻倍提升，京城、重镇的护城河宽度可达数十丈，深水壕沟不仅能阻挡敌军云梯、冲车靠近，更能迫使敌方抛砲阵地后撤，拉大其与城墙的距离，大幅降低石弹的命中精度与破坏力。
宋代因其外敌重重，长期以守国为军事重心，护城河防御理论在前代基础上有了更大的发展，诸多总结性军书问世，如《武经总要》以图纸的形式绘制了护城河建造规范与护具、战具应用，是护城河理论发展成熟的标志之一。这时期护城河朝着多层次的立体防御系统方向进步，不仅填壕和渡壕战具更多投入实战，护壕战具的种类较之前有所增加，如陷马坑、机桥、铁菱角、铁蒺䔧、鹿角木、地澁、搊蹄、木蒺藜等等，这些器物的使用有效增加了护城河防御力量。
明刊本《武经总要》砲车版画。来源/中国国家图书馆
同时，护城河已经从减缓敌军靠近城墙的单一功能，逐渐演变为与城墙并列，有效阻击敌人攻城的第一道主要防御工事。深邃宽阔的护城河能够直接阻拦敌军前进，阻碍攻城部队靠近城墙。云梯、投石机这类攻城器械受河水阻隔，难以直接投入作战，大幅抬高攻城成本。守军还可依托沿河城墙、城垛布放防御点位，待敌人渡河时从两侧发起攻击，构筑交叉火力。两宋期间发生的战争，很多都是首先围绕护城河展开的。
北宋汴京的护龙河，是当时都城城河防御的巅峰之作。外城护城河宽达十多丈，引汴河活水终年不竭，河道两岸夯筑堤岸、布防设障。靖康之变中，金军数次大举强攻，都因宽阔的护城河难以快速搭建大规模攻城通道，攻城节奏被持续拖延，只有趁河水结冰方有机会。
唐宋时期的护城河建设中新增了水系连通设计，将护城河与天然河道、人工水渠贯通，既可常年蓄水、杜绝敌军填沟铺路，又能依托水系调控水位，战时可快速涨水强化防御，闲时可疏通航道、兼顾城防与民生通行，让护城河从单一的军事防御属性，朝多功能拓展。
而当火药大量在战争中使用之后，明清时期的护城河建造和防护理论在延续宋代的基础上，又发生了一些变化。首先，护城河的宽度与深度随着远程武器的威力进一步扩大不断增长，宽度可达十丈，深度可达三丈。重视引地下水作为护城河水源，并在河中增设防止偷渡的障碍。除此之外，明清筑城者开始兼顾水系防御与城市防洪、供水需求，在规划护城河走向与闸口设置时多重考量，使壕沟防御体系兼具军事价值与民生功用。
徐扬《姑苏繁华图》（局部），清代。来源/辽宁省博物馆
护城之余的多功能形态
梳理护城河发展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出，护城河在防御主功能不断完善的同时，开始兼具民生属性，以防灾抗洪、连贯交通、等级规范为典型。
护城河既能在洪水来临之时起到蓄水池的作用，又能在火灾发生时提供消防用水。
古代筑城选址讲究“近水而不临水”，既要依托河流获取水源，又要防范汛期江河暴涨倒灌入城。护城河环布城墙外围，相当于给城池修筑了一圈环形蓄洪带。当外部大河水位上涨时，护城河可作为缓冲水域容纳溢出洪水，加高的城墙墙体等同于防洪大堤，双重屏障阻止洪水漫入城内。
安徽寿县古城的护城河充分体现了其防洪功能。寿县濒临淮河支流淝水，历史上淮河流域洪涝频发，而汛期淮河水位暴涨，城外护城河灌满洪水的同时依靠高大城墙抵挡外部大水，城内则利用城河配套的排水涵洞关闭封堵，这套系统在多次特大洪水过境中保全了寿县古城，也被水利学界称为“古代城市防洪工程典范”。若没有环城壕沟蓄洪缓冲，洪水直接冲击城墙基底，极易造成墙体坍塌、全城被淹。
安徽寿县古城护城河航拍图。来源/寿县人民政府
古代城市建筑密集，街巷以砖石、夯土路面为主，雨水下渗能力极差，短时暴雨极易造成街巷积水。古人在建城之初，就规划了完整的雨水导排路径：街巷暗沟、地面明渠收集路面雨水，通过城墙预留的水门、涵洞排入护城河，再由护城河连通城外天然河道，最终将积水导走。同时，护城河壕沟深挖之后，开挖产生的大量土方直接用于夯筑城墙，一举两得：挖河取土筑墙，河道加深提升蓄水量，墙体加高增强防洪与防御能力，是古人充分利用土方平衡的巧思。
粮食、食盐、布匹、建材、柴薪、官府漕粮等大宗货物，陆路车载畜运耗时费力、运载量小。相较之下，水上航道通行顺畅、船只载货空间充裕，可以一次性装载海量货品，水路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古代性价比最高、最为省心省力的大宗货物运输途径。河道向外连通天然江河与人工开凿的运河，搭建起一套贯通城内城外的水上交通脉络。体型轻巧的漕运小船、民间商用货船，可以顺着城外开阔的河道一路前行，驶入环城流淌的护城河水域，之后穿过城墙预留的通水水门，径直驶入城市内部的内河码头。货物无需经过多次辗转装卸、陆路二次搬运，船只停靠之后便可就近卸货，将各类物资直接输送至城中粮仓、各级官府衙署、沿街商铺以及各式手工业作坊跟前，极大简化物资转运流程，节省运输人力与时间，为整座城池的日常供给、商贸运转和官府调度提供了十分便捷的水上通道。
北宋开封护龙河连通汴河、蔡河、五丈河，全国各地漕运粮船可直接驶入护城河抵达城外码头，再转入城内水系分发。每年数百万石漕粮依靠城河水运送入京城，供养皇室、百官、禁军与数十万市民，若脱离这套水上运输体系，汴京的物资供给体系将直接瘫痪。元代大都（今北京）护城河连通通惠河，江南漕船更为方便地沿运河直抵积水潭，依托环城水系完成货物集散。
汴河客货船复原图。来源/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
除了实打实的实用功能，护城河在古代城市体系中，还承载着政治礼制、城市权属划分、城市管理等多重隐性价值，是古代礼法制度与城市治理体系的外在物化表达。
护城河不同的宽度、深度、引水规模，对应着不同城池行政等级。帝都护城河等级最高，也是最宽最深的。例如明清北京护城河，河道宽阔、水系绵长，环抱皇城全域，彰显皇权至高无上的地位。府城的规模次于都城，县城规制最小，边防堡寨受礼制约束较少，多因地制宜缩减规格，依托自然水系开挖修缮，以实用防御为核心，简化形制、节省人力物力，适配边防驻戍的特殊需求。
同时，护城河还承担着分区隔绝、宵禁管控、巡查设防的作用。城门与河上浮桥是进出城区为数不多的通道，官吏只需要把守渡口、桥口，便可核查来往人流，管控城内人口流动，保卫居民安全。而护城河也隔断陆路，夜里撤去桥梁，能够方便地落实宵禁制度，隔绝城外流民、有效防止匪寇深夜入城。
除此以外，沿护城河设立的堤岸、河亭、关卡，又衍生出河道巡检、水务修缮、渡口赋税等专门的城市管理事务，为城市居民提供了许多谋生机会。
时至今日，很多古城的护城河褪去了金戈铁马的军事功能，化作游客镜头里美丽的水景风光，吊桥不再起降，浮桥不再为战火搭建，我们很容易在欣赏美景中，遗忘它最初被赋予的厚重使命。
苏州盘门景区航拍。来源/苏州市水务局
这些长长短短的护城河，背后是中国人数千年与山水共处、与灾害博弈、与城市共生、守卫国家传承的努力。当我们再次驻足古城护城河岸边，看见水波荡漾之时，便能想到这条河为何而生，从何而来。而如今寻常烟火倒映其中，本身就是最好的结局。
参考文献：
1.（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北京：中华书局，1963年。
2.杨伯峻译注：《孟子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
3.（战国）墨子撰，岑仲勉注：《墨子城守各篇简注》，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
4.（元）脱脱等：《宋史》，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
5.李合群：《论北宋东京城的防御体系及其社会成因》，《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3期。
6.荀平，王众：《中国古代城池军事防御体系探析》，《新建筑》，2008年第3期。
7.吴庆洲：《中国古代城池防御体系的特点》，中国建筑学会建筑史学分会,同济大学（Tongji University）：《全球视野下的中国建筑遗产——第四届中国建筑史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集》（《营造》第四辑）。
8.周波，马苗苗：《安徽寿县古城防洪排水系统研究》，《中国防汛抗旱》，2020年第3期。
9.吴红兵：《北宋“防秋”政策刍议》，《河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2期。
10.吴红兵：《宋代城市军事防御用水研究》，《宋史研究论丛》第20辑。
11.艾君：《对护城河文化起源与发展历史的回望与思考》，工会博览，2022年第11期。
12.吴红兵：《宋代护城河研究》，西北大学，2018年，博士学位论文。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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