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除遮蔽,警惕平均:80岁“宝藏奶奶”教我们的事


这周一,4月13日,国际安徒生奖在意大利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揭晓。中国插画家,今年已经80岁,被称为“宝藏绘本奶奶”的蔡皋,获得了“插画家奖”。

国际安徒生奖,被称为儿童文学界的诺贝尔奖,每两年颁发一次,面向全球,评的是创作者的终生成就。这个奖分两个类别,一个颁给作家,另一个颁给插画家。中国作家曹文轩2016年拿过作家奖,但插画家奖,中国画家从来没得过。蔡皋是第一个。

这也是为什么说,蔡皋获奖,在中国的儿童文学界,算得上一件大事。

作者:李南南
来源:得到App《得到头条》
01

一起认识一下“宝藏绘本奶奶”蔡皋

有人可能会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也不读绘本,为什么要关注这件事呢?
确实,这要是放在前几年,我们大概率会把它当成一个“脸上有光”的新闻,看完之后,高兴一阵儿也就过去了。但是,今天不一样。
因为今天画画这件事,从技术层面正在变得空前的简单。找个AI工具,你随便打几个字,几秒钟,一张精美的画就出来了。风格随便选。因此也有不少人觉得,画画这门手艺,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但是,稍微细想一下,我们心里也都清楚,就算技术再先进,高手和俗手之间始终是有分别的。那么,这个分别到底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延伸一步,在AI拉平创作的技术门槛之后,一个人的独特优势从哪来呢?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或许能从蔡皋的创作方法里,获得一些启发。
首先,我们来完整地认识一下“宝藏绘本奶奶”蔡皋。
蔡皋的创作风格,有很强的中国民间艺术色彩,这跟她的童年经历有很大的关系。
蔡皋1946年出生在长沙,从小跟外婆长大。外婆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还经常带她去看戏,用蔡皋自己的话说,“哪是看戏,直叫是吃戏。童年太干净了,你染什么就是什么,看了戏就染上戏了。”
在20世纪60年代,年轻时的蔡皋被分配到偏远的乡村小学当老师,当年因为条件限制,并没有专门的教工宿舍,因此当地只好安排她住在村边一座废弃的古寺里,后来蔡皋才知道,这个古寺是唐代的,有着上千年的历史。
蔡皋这一住就是6年。在那6年里,她主要在做的就是三件事,教书、务农、画画。画画的素材全都来自身边,包括茶亭、小路、古佛等等。她后来说:“中国乡野的美,闭上眼睛都是,不用找道具,就能画下来。”
20世纪80年代,蔡皋被调入湖南少儿出版社,身兼二职,既是编辑,也是创作者。小时候外婆讲过的故事,自己看过的戏,还有后来在乡下生活的经历,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蔡皋的风格。后来蔡皋的几部代表作,《桃花源的故事》《百鸟羽衣》《宝儿》,都有着这些元素的烙印。

《桃花源的故事》内页(蔡皋 绘)

在1993年的时候,《宝儿》还拿下了被称为插画界奥斯卡的“金苹果”插画大奖。她也是中国第一个拿到这个奖的人。只可惜,那时候国内绘本还没有市场。虽然在国际上获奖,但在国内,蔡皋的作品销量并不算好,据说很多卖不掉的书,后来都被按废品论斤处理了。
但后来,随着国内绘本市场渐渐成熟,蔡皋的作品才被国内读者熟知。
刚才说的是蔡皋的大概经历。
02

有意识地在“说”与“不说”之间做选择

接下来,我们再说说她的创作方法。说到她的创作方法,必须得先提到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叫松居直,被称为“日本图画书之父”,1995年,他到长沙办讲座,蔡皋去听。松居直在讲座上说了一句话,蔡皋后来说,这句话“真正指引她走上了绘本创作的道路”。
这句话是:文加图,是带图画的书;文乘图,才是图画书。
注意,是文乘图,是乘法。也就是,绘本是让图画和文字之间做乘法,而不是做加法。
差别在哪?加法是,有一段文字,配上一张图,图把文字的意思画出来。比如,文字说“小红帽走进了森林”,图就画一个小女孩走在树林里。
乘法是另一回事。图和文各自说一部分,各自留一部分,两者之间有一个空间,这个空间需要读者自己去填。比如,文字说“小红帽走进了森林”,但图画的是森林深处透出来的一缕光,还有远处一双若隐若现的眼睛。图和文相乘,读者在二者的碰撞里读出来的东西,要比两者加起来多得多,能产生1加1大于2的效果。
比如,蔡皋画《桃花源的故事》,渔人离开桃花源时收到了两件礼物:花种子和一只拨浪鼓。文字没有解释这两样东西是什么意思。但蔡皋说,这是她埋下的伏笔。种子,是渔人对理想生活的渴望;拨浪鼓,象征着他终究会泄露秘密的天性。读者要自己去想,才能读到这一层。
再比如,蔡皋画《花木兰》,她说:“在我这里,她就是一个朴素的女孩子,喜欢她原本的生活,喜欢她的女性身份,所以愿意去保护家人,赢了后也更想要回家。”因此,《花木兰》的绘本里,文字讲着征战的故事,但图画的是花木兰换回女装的那一刻。

《花木兰》内页(蔡皋 绘)

换句话说,乘法需要的不是信息的堆叠,而是创作者真正想说一件事,然后有意识地在“说”与“不说”之间做选择,让那个留白本身成为意义的一部分。
因此,表面上蔡皋说的是绘本,但这其实也在说另一件更基本的事:任何创作,难不在技术,难在我们对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有没有足够清晰的认识。
03

不为了迁就想象中的读者而刻意降级

有人可能会问,绘本毕竟是给小孩子看的,在作品里设计那些深奥的留白,小孩子看不懂怎么办?
这就要说到,蔡皋的另一个创作理念了,叫做“不为了迁就想象中的读者而刻意降级”。
什么意思?在蔡皋看来,孩子不是理解力不足的成人,他们是另一种理解方式的使用者。成人读一个故事,习惯先问“这是什么意思”,习惯用已有的概念去框住它。孩子不是这样,他们先感受,先被吸引,先跟着故事走,意义是后来慢慢渗进去的。
借用她的原话,“小孩只懂得表层就看表层,有的读者能看到内层就看内层,有的人能读得更深入就更深入。”
在她看来,给孩子“降级”,其实是一个误解,是我们用成人的理解方式,替孩子做了一个他们根本不需要的判断。
比如,蔡皋的代表作《宝儿》。这个故事源自《聊斋志异》里的《贾儿》。故事说的是:有个父亲在外经商,母亲独居在家,被狐狸精迷住,神智失常,夜间喃喃自语,后来甚至“视丈夫若仇”。这家的儿子才10岁,全程瞒着父亲,独自谋划,秘密下毒,深夜伏击,最后把狐狸精杀掉了。

《宝儿》内页(原《荒园狐精》蔡皋 绘)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儿童故事?当时很多人反对蔡皋画这个故事,觉得这个题材,晦涩,成人化,小孩子很可能看不懂。
但是,蔡皋没有换掉这个故事,而是做了一套改编。
第一,删成人线。狐妖与母亲之间的暧昧、母亲疯癫的露骨描写,全部去掉。第二,聚焦孩子视角。整本书完全跟着宝儿走,他怎么发现异常,怎么暗中观察,怎么一步步行动。成人世界的混乱留在画面边缘,若隐若现。
换句话说,她没有把故事变简单,而是把故事的入口换了。原著的入口是成人视角下的家庭危机。蔡皋把入口换成了宝儿的视角。
说白了,就是作为一个创作者,你得足够信任自己的读者。相信他们的理解力,相信他们的判断力。就像蔡皋相信小孩子一样能从复杂的故事里读出特别的东西。
借用她自己的话说,成人被自己的见识和经验困住了,“除非我们有意去除遮蔽,从孩子那里学得一种澄明。”
注意这个词,去除遮蔽。这也是蔡皋的创作理念里,我觉得最值得注意的部分。遮蔽,也就是我们认为的那些天经地义的答案。比如,孩子看不懂复杂的东西,绘本就是文字加图片。但这些印象一定准确吗?未必。
由此延伸一步,你也可以把“遮蔽”当成是,一个行业里那些人们习以为常的做法。
比如,很多人觉得童书就是要简单、明亮、正向,但蔡皋偏偏画《聊斋》,结果也拿了大奖。再比如,很多内容团队觉得,给用户的东西必须简单易消化,越短越好,但长播客也照样在这几年流行起来。再比如,好多人觉得互联网会把“娱乐至死”这个趋势推到极致,但是你看,咱们得到同学不也照样天天在学习吗?
从这个角度看,也许蔡皋的创作方法给我们最大的启发之一,就在于,它重置了“平均做法”在我们心里的定位。
在过去,“平均”就是我们最大的靠山啊。你看,各行各业都在讲SOP,都在讲标准化,这些东西的本质之一,也许就是把“平均做法”流程化,保证我们能达到“平均值”。
但是现在,情况正在发生变化。就像《巴拉吉预言》里说的,新技术的本质是抹平“专业门槛”,AI让任何人都可以快速达到“平均水平”。那么这时,“平均”也许就走到了另一端,它不是需要靠拢的对象,而是变成了我们脑子里那个需要适度警惕的“假想敌”。
从这个角度看,蔡皋所说的,去除遮蔽,或许也可以理解成一个提醒。就是在技术让“平均”触手可及的时候,我们也许需要拿出更多的精力,去对抗那个让人“回归平均”的力量。
*参考资料:
《80岁“宝藏绘本奶奶”,拿下中国首个“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奖》,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封面图源:《荒原狐精》插图(图源:央视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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