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游初尝,日常必备:朱熹与槟榔的格物春秋

 01 少年奇才

朱熹被后世尊为“朱子”,在儒学传承的族谱中,他的地位仅次于孔子,是中华传统文化集大成者,里程碑式的人物。

更为重要的是,朱熹主宰了将近700年的官方伦理哲学,他首次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辑定为“四书”,写下的《四书章句集注》,从元朝起,就被定为科举考试的标准教科书和官方答案,此后所有朝代的中国读书人,都是以此书构建自己的哲学体系。

朱熹出生于福建省尤溪县的一个书香世家,祖籍江西省婺源县,自幼聪明过人,5岁就跟随父亲读书,不仅钻研儒家经典,对佛教、道教思想也有很深的研究。

朱熹放在现在就是顶级“学霸”,18岁在福建建州乡试考中举人,19岁参加礼部省试,考中第五甲第九十名,赐同进士出身。

可能大家对这个19岁考中进士没有啥概念,这么说吧,就相当于现在10岁参加高考,分数虽然不是全国最高的,但是清华北大可以随便挑。

正常情况下,古代的读书人从童生到进士,平均需要二三十年,中进士的平均年龄在33岁至40岁之间,宋代的进士平均年龄是35岁,这还是万里挑一的精英。

南宋杨万里,从小被师长视为少年英才,也是在27岁的时候才考中进士。

大家熟悉的典故《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中举,按书中的描写,当时范进已经57岁了。所以朱熹19岁中进士,虽然不是科考历史上最年轻的考生,但也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年龄。


02 南游初尝

朱熹一生中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在福建生活,生于福建,病逝于福建,他除了忙于自己的学问研究,还将大量的时间用于教学,门下学生甚多。

那个时代的文人,多以诗词记录自己的情感和经历。朱熹一生创作诗词过千首,其中大部分寓理于景、富含理趣,但也不乏记录生活点滴之作,比如下面这首:

忆昔南游日,初尝面发红。

药囊知有用,茗盌讵能同。

蠲疾收殊效,修真录异功。

三彭如不避,糜烂七非中。

朱熹-《次秀野杂诗韵 槟榔》

自注:《本草》云:槟榔杀三虫。柳子《骂尸虫文》云:击汝酆都,糜烂纵横。七非,见《真诰》,酆都者,六天之一也。

这篇诗文描写了朱熹第一次品尝槟榔的感受。

“忆昔南游日,初尝面发红。”这里的“南游”没有明确指出地点,但是根据朱熹闽北人的身份,结合他一生游历的区域,以及这是他第一次品尝到槟榔的地方,可以猜测应该是在闽南地区或者广东惠州。

回忆当年去南方游历,初次品尝槟榔,就经历了面色发红,全身发热的生理反应。

但是作为格物穷理的理学大儒,朱熹没有像普通文人一样开始借物明志,悲天悯人,而是立刻将话题转到槟榔的功效。

药囊知有用,茗盌讵能同。蠲疾收殊效,修真录异功。强调槟榔和茶叶不一样,不是简单的食物饮品,而是有祛除疾病通真气经脉这类药用价值的药材。

朱熹所在的南宋,槟榔已经不只是皇族士大夫专享的贡品,普及率已经远高于前朝。

普及率提升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海南开始大规模种植槟榔。

上面这张截图,就是宋代赵汝适著作的《诸蕃志卷下-志物》,书中记载:“海南四州”已经有大量的槟榔树。

第二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日益繁荣,东南亚各国的槟榔直接运到广州、泉州等大港,然后分销到中原地区,在泉州港出土的古船中,就发现了大量槟榔的实物。

随着供应量的提高,宋代嚼食槟榔已经有了一个完善的体系,以及配套的器物。

宋代周去非在《岭外代答·槟榔》中记载,宋代的士大夫流行随身携带槟榔盒,纯银的质地,内部分为三格,分别放了蒌叶、蛎灰和槟榔。这类专业槟榔器具的出现,说明当时围绕槟榔消费的社会分工已相当精细化。


03 士风南物

暮年药裹关身切,此外翛然百不贪。

薏苡载来缘下气,槟榔收得为祛痰。

朱熹-《次秀野杂诗韵・又五绝卒章戏简及之主簿 其一》

这是朱熹晚年的一组诗当中的一篇,借病中感怀,写出文人洒脱的意趣。

“暮年药裹关身切,此外翛然百不贪到了年迈之际,药物成为生活必备,成为最关心和依赖的事情,除此以外的事情就没有那么重要,已经不是那么在乎了。

“薏苡载来缘下气,槟榔收得为祛痰。”然后就写下了自己日常使用频次最多的两个药材——薏米和槟榔,取来薏米食用可以调理气息,同时准备了槟榔,为了能够化解体内的痰湿。

此时的朱熹已经是一位七旬老人,人生处于低谷期,他身陷庆元党禁的政治迫害,同时还因为身体机能日益衰退饱受慢性疾病的困扰,但是他精神上是超脱的,没有像同时代的那些文人一样怨天尤人,而是利用身边的条件,尽可能的调理自己的身体。槟榔,就成为用于调理身体的药材之一。

槟榔在中原地区的普及,经历了几个时期的发展。两汉三国时期,槟榔还是一种南方的“奇花异草”,仅有皇室才有条件将其作为日常食物。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因为进贡数量的增长,槟榔在贵族阶层得到普及。而在宋代,随着海南槟榔种植业的发展,还有海上丝绸之路的发达,槟榔不是贵族士大夫阶层的专享,很多家境殷实的中原人家都可以偶尔消费。

宋代槟榔的普及地区,不仅仅是华南地区,宋代周去非《岭外代答》记载,“自福建下四川广东西路,皆食槟榔者客至不设茶,以槟榔为礼当时许多南方地区,槟榔取代了茶,成为待客的必需品,如果没有备槟榔,会被认为怠慢了客人失礼的行为。

因此朱熹虽然被政治迫害,不少学生因为担心影响自己的仕途选择离去,导致其家境不如以前,但是朱熹还是能维持对槟榔的消费。

虽然说宋代槟榔比以前普及了,但它在文人圈层中并没有因此沦为普通俗物,反而被赋予了特殊的文化意义。比如,辛弃疾在《水调歌头・席上为叶仲洽赋》中写下怨调为谁赋,一斛贮槟榔”借刘穆之槟榔黄金盘的典故勉励怀才不遇的友人,暗含对穷通际遇的感慨。

槟榔,从南方的草木,到文人的舌尖,再到诗卷中的意象,最终成为朱熹生命里一抹独特的底色那些改变时代的思想体系,从来都生长具体而微的生活之中。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