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07年的节目,将从大儒程颐冷清的葬礼现场讲起,带你看看几个无权无势的读书人,如何为中华文明重新夺回灵魂的底色。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07年,这是大宋大观元年,大辽乾统七年。
发现没有?大宋今年改年号了。为什么要改?就因为去年天上出了一颗彗星。这是上天示警啊,老天爷对宋徽宗的表现不满意啊。宋徽宗把手一挥:好吧,那前面的不算数,咱们再来一局。皇帝重开一局,最简单的方法,可不就是改年号吗?
上一个年号叫“崇宁”,崇尚熙宁,意思是要崇敬他爹宋神宗那个火热的变法年代。新年号叫“大观”,这个词儿出自《周易》——“大观在上,中正以观天下”。你可以感觉一下这个姿态的区别:“崇宁”是仰着头崇拜先人,“大观”是低下头俯瞰众生。毕竟当了七年皇帝了,徽宗要开始“做自己”了。从这个年号里,你也看得出来徽宗这个人的偏好——他喜欢漂亮的字眼,喜欢堂皇的姿态,喜欢一切看上去华贵高远的东西。
今年还有一件事,咱们得顺便提一句——蔡京又回来了。去年蔡京刚刚被罢相,今年就又官复原职。蔡京这个人太能干,所以徽宗对他是又防着、又离不开。你等着看,这对欢喜冤家反复分手、复合,后面还有好几次,到时候我们会说到。
而这一期的《文明之旅》,我们要把目光从开封挪开。我们要向西,去洛阳。这一年10月,一代大儒程颐在洛阳家里去世了。有个你熟悉的成语“程门立雪”,主人公就是程颐:
两个学生冬天来拜见他,程老师正在屋里闭目静坐呢,两个人不敢打扰,就立在门外等着。等老师睁开眼,门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尺深。现在的中国人但凡要讲到尊师重教、求学心切,都会想起这个典故。
到了这一年10月,程颐已经病重垂危了,一个学生走到床边对他说:“先生啊,您这一辈子讲的学问,今天这个时候,正好用得上啊。”那意思:我要学习一下,你是怎么用这一生的学问,来面对死亡这个大难题的。程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缓缓吐出了六个字:“道,著用便不是。”我这辈子追求的是一个“道”,道这个东西只要一沾上“用”这个字,它就不是道了。这就是一代大儒程颐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你听着这几个字,有没有觉得耳熟?
对,公元1101年,东坡先生临死的时候,也是讲了一句话,叫“着力即差”。学生劝他要努力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东坡说,不对,这事儿不能努力,一努力就不对了。
你看,一个说“着力即差”,一个说“道,著用便不是”。表面上看,这两个老人都很豁达:别使劲、别功利、看开了。但你仔细品:这哪里是豁达?这是较真。
两个老人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在跟一句话较真。死神都已经进屋了,他们还要把学生口中的一点点小偏差修正过来,才肯撒手。他们对自己一辈子相信的东西,真是守护到了最后一秒。
按说,像程颐这样的当世大儒,而且还给宋哲宗当过老师,这样的人物去世,应该是“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是一件很大的事儿吧?并没有。因为程颐的名字,就刻在我们上一期节目讲过的那块碑——“元祐党人碑”上。这个时候的程颐,他的学问被明令禁止的,他的身份也是一个犯了错误正在被朝廷处罚的官员,所以他死的时候,门庭非常冷落。那么个大儒去世,一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敢在祭文上签名字的,只有区区四个人。大儒邵雍的孙子,跟程颐算是世交,也只敢乘着夜、摸着黑,一袭素衣,一匹白马,去程颐的墓地,偷偷地吊唁一下。所以,在当时人看来,程颐去世,不过就是在洛阳死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老学究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我们现在回头去看历史,当然知道,他这一死意义重大。在中国思想史上,程颐是所谓“北宋五子”之一,对,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这五个人合称“北宋五子”,程颐是他们当中最后一个去世的。
那今天这期节目,我们就借着送别程颐先生,回头看看这五个人——他们合起来到底干了一件什么事?他们开创的理学,对中华文明到底产生了怎样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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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今天聊这个话题有点风险,大家一听什么“理学”,内心难免反感。清代的时候,戴震就说“理学杀人”。到了五四时期,鲁迅那本《狂人日记》里不是说了吗:“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以至于我们现在对理学的印象就是:裹小脚、立牌坊、说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没错,“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八个字,确实就是程颐说的。
这么腐朽的东西,我们今天还有必要了解它吗?
但是,了解思想史的趣味就在于,我们不仅要看到一种思潮老化后、僵死后的衰败之相,我们还要回溯到它诞生的源头,看看它到底为什么而生,它在反对什么,它在捍卫什么,它又包含了哪些崭新的、充满生机的、拦都拦不住的新东西,以及它骨子里的那点悲壮的色彩。别忘了,我们现在可不是在理学僵化的明清时代,我们还在北宋,是唐宋儒学复兴运动最精彩的一个段落。所以,咱们不妨放下对理学的厌恶,先来看看北宋五子这群人。
我先简单给你捋捋,他们都是谁:
北宋五子中的第一位,周敦颐,就是写《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的那个人,他是1073年最先谢世的;
第二位,邵雍,也就是那位民间打卦算命先生的祖师爷邵康节先生,他是1077年,去世的;
同一年还走了一位,张载。就是那个喊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横渠四句”的大儒张载张横渠;
再过了8年,1085年,程颐的亲哥哥程颢也走了。
你算算,到此,北宋五子中的四个人全部谢世。接下来就是漫长的22年,只有程颐一个人还活着,直到这一年去世。
你有没有发现,这几个人有一个共性:生前一点也不显赫。周敦颐做了一辈子小官;邵雍连官都不做,就住在洛阳一个小院儿里,靠司马光这些朋友接济,还给自己的小院起了个名字叫“安乐窝”;张载呢?说的话那么有气势,但其实,他辞官之后,回了陕西老家,一边种地一边讲学,你当时要是遇见他,就是陕西田间地头儿的一个老农民;程颢程颐这对兄弟那么有名,也只做过小官。跟我们以前说过的北宋那些大思想家——王安石、司马光、苏轼比起来,这几个人真的是默默无闻。
思想市场也是一个残酷的进化场。北宋时期,最强势的儒学流派是王安石的“新学”,是北宋中后期科举考试的标准答案;还有一个儒学流派是所谓的“蜀学”,蜀就是四川嘛,三苏父子的学问,那是当时的大网红。其他还有司马光的“朔学”等等说法。可是到了后世,最终胜出,成为朝廷官方意识形态的偏偏是几个寒门书生搞出来的理学。你不好奇,他们这份成就到底是怎么来的吗?
因为是理学,最终打赢了一场中国本土文化的反击战。反击谁?佛教。
我在1067年的那期节目里说过,佛教东传,对中国文化的贡献特别大。
有几个重大的人生问题,比如,宇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人死后会怎么样啊?原来中国的本土思想家,孔子庄子这些人,都没有系统性回答。现在佛教来了,不仅回答了,给的答案还特别新颖,思辨的水平还特别高。这一下子就把中国知识分子吸引过去了。
但佛教也带来了巨大的问题:
首先是大量的人因为信佛教,出家了,不种地了,挣了钱也捐给寺庙。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对社会经济当然是巨大的冲击。
但是这还没完。下一层的冲击,是对中国的伦理观念和社会结构。中国人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佛教让人把头发剃了出家;中国人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佛教让人别结婚别生孩子;中国人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级分明,各安其位,现在佛教来了,说,嗨,众生平等啊,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幻觉,你爹不是真的你爹,只是前世因缘;你儿子不是真的你儿子,只是业力投胎。家、国、天下,归根到底都是“执”,是要超越的。如果这套东西深入人心,那中国几千年的社会秩序就会荡然无存了。
但是更重要的一层冲击,还是对文明底色的冲击。这才是最要命的。
一个文明和另一个文明的根本区别,不在于它做什么,而在于它觉得什么最重要。
中华文明的根本判断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终极的。父子、君臣、朋友不是手段,好好对待他们,本身就是目的。种地、修路、治国、写诗,做这些事本身就是意义所在。
而佛教的根本判断正相反:这个世界、这些关系,都是要超越的。超越了它们,你才到达真正的终极。它们是路,不是目的地。
这两个判断,是没法调和的。一个文明只能选一个作底色。那么,我们这些中华文明的后世子孙可以想想,我们要哪一种?
有人会说,文化这种事没有优劣之分啊。是的,文化不能强行分优劣,但是文明的竞争确实是分强弱的。注重来世的文明,没有什么不好,但很难变得强。人要是把资源、心力,都投注到“来世”了,那还会为“今生”的这个世界艰苦奋斗吗?面对强敌的时候,人到哪里去寻找意志力和组织力,坚守不退呢?
我记得当年在埃及旅游的时候,导游就问我:你注意到没有,你在埃及看到的那些恢弘的古迹,都是为死人准备的,什么金字塔,卢克索神庙,其中没有一所是供活人居住的。为啥?因为对古埃及人来说,今生的意义只是为死后做准备。活人的生活?凑合活着得了,不值得费劲。最后这个导游说,所以,今天生活在埃及的其实是阿拉伯人,古埃及人早就消失了。
如果中华文明在佛教的牵引下,整体走向注重来世这一边,最严重的后果不是经济崩溃、不是政权倒台,甚至也不是社会秩序的崩塌,而是——中国就不再是那个对人世抱有深切热情的中国了。那个会写“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的中国,那个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中国,那个会操心修运河、救灾民、搞科举、写史书的中国会慢慢变成一个向内转、向彼岸看、对现世冷淡的中国。
再强调一遍:我不是在说佛教不好,我也不是在说其他文化不如中国文化,但作为中华文明的子孙,我扪心自问了,如果我有得选,我不要那样的中国文化。我还是要那个山川壮丽的、万物有情的、热气腾腾的、人间值得的中国。
如果你的选择跟我一样,如果你是一个宋朝的士大夫,你看见佛教兴盛成那个样子,会怎样地痛心疾首啊:
佛教来到中国,从东汉初年到现在,差不多1000年,它那么温和、那么迷人,一点点地渗透进中国士大夫的精神世界的底层。到了唐朝的时候,一个官员,白天还在讲忠孝节义、还在孝顺父母、还在忠于皇帝,还在秉持一套儒家的意识形态,但是晚上回家官服一脱,在书房里参禅,他心里知道,白天那些都不是“真的”,都如梦幻泡影,都如露亦如电。这叫什么?这就是心灵秩序的瓦解,这就是文化根基的动摇。
到了中晚唐的时候,有一批士大夫开始觉得,这样下去可不行。最先发起中国本土文化反击战的,是韩愈。宋代人为什么那么崇拜韩愈?就是因为他把这个问题摆到了面儿上,坚决反对佛教,坚决维护儒家的道统。皇帝要迎佛骨舍利到长安来供奉,韩愈说,这个破玩意儿,烧了得了。态度就这么刚。
打个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咱们尊称先秦的大学问家,孔子、孟子、庄子,都是取姓那一个字儿,唯独“韩非子”要用两个字“韩非”?其实以前韩非子确实是尊称过韩子的,只不过在后世儒家的心目中,韩愈才是“韩子”,至于那个法家的韩非,不好意思,跟你不熟,让让路,你加个字儿吧,这才叫的“韩非子”。
但是坦率地说,韩愈能拿出来的,也就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以及一个绝不退缩的态度,除此之外,他没什么好办法。为什么?你想,这是思想问题,是精神世界的挑战,光给皇帝上几份奏章,说几句狠话是没用的。
在唐代的时候,自从有了孔颖达的《五经正义》,儒家经典的诠释就被固化了。一固化,自然就僵死。而佛教在当时扮演的,反而是活力四射的思想解放者的角色。各种各样的思想流派,什么天台宗、法相宗、华严宗、禅宗、律宗、净土宗、密宗,层出不穷,风起云涌。
宋朝的时候,有一次,王安石问张方平,问你个问题,你说为啥孔孟之后,中国就不怎么出大思想家了呢?张方平说,谁说没有?有啊,比孔子还高明呢。王安石懵了,谁啊?张方平念了一堆名字,什么“雪峰、岩头、丹霞、云门”,谁啊?全是唐、五代的高僧。然后张方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们儒家啊,这一门啊,太寡淡无味了,这些高人都收拢不住啊,所以,都信了佛教了。
我听鲍鹏山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写中国思想史上的人物,写到东晋南朝时候的谢灵运,我就不敢往下写了。为啥?因为到了唐朝以后,中国最杰出的、最聪明的、最有智慧的头脑的这些人,都那里去了?佛教。而我不懂佛教,所以我不敢写。
现在你明白韩愈的处境了,不是问题不严峻,而是对手太强大。好了,星移斗转,到了宋朝,北宋五子登场了。是他们,加上南宋的朱熹等人,竟然前赴后继地打赢了一场绝地反击。他们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2
好了,现在北宋五子出场了。
这几个人,其实兜兜转转都能扯上点儿关系。其实关系挺近的:程颢和程颐是亲兄弟,程颢比程颐大不到两岁,他俩是这个圈子的核心;周敦颐,是他们少年时请教过的前辈;张载,是他们的亲表叔,有血缘关系;邵雍,则是他们一辈子的朋友。
但是,他们几个人的性格区别还是挺大的。
我们从严肃到松弛,把他们给排一排。性格最刚、最严肃的是程颐:我认的规矩就是死规矩,我讲的道理全是硬道理。不听我的,我跟你急。他给宋哲宗当老师的时候,哲宗岁数小啊,春天折了根树枝在那儿玩儿,程颐就不干,你这什么行为?这是伤了老天爷的好生之德啊。是你一个皇帝该干的事儿吗?太皇太后、宰相听见这事儿都摇头,一个小孩子玩个树枝,你至于的吗?
跟程颐比起来,他哥程颢的性格就要柔软得多。有一个著名的故事嘛,程颢程颐兄弟去参加一个酒宴,席间有妓女。程颐当场翻脸走人。程颢照吃照喝。第二天程颐还在气头上,质问他哥。程颢笑着说:“昨天酒席上是有个妓女,但我心里没有啊;今天这屋子里没妓女,你心里反而有一个。”这个故事有很强的禅宗意味,应该是后人编的,但也说明这兄弟俩给人留的印象。
程颢的性格是风趣的、放松的。有人问程颢的一个学生,你跟老师呆了一个月,什么感觉?这学生说,我就像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一样。多会用比喻!
跟这兄弟二人相比,张载就要更松弛一些了,官儿不做了,回陕西老家种地、做学问,有点在黄土高原上直接面对天地的气质,要不怎么能写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么有气魄的句子?他做学问的路数也有意思,先把心里的问题列出好几千个,然后一个个地写答案。半夜醒来,有心得了,哪怕能改一个字,也起床改一下。他还说呢,“改得一字即是进得一字”。你看,这真叫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啊。他是这么个朴实厚重的风格。
跟张载比,北宋五子的又一位周敦颐,活得就更轻松了,要不怎么有《爱莲说》那样的文章呢?他把自己这辈子活成了一幅宋代的文人画。黄庭坚对他有这么几个字的形容:“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说这个人啊,胸襟开阔,明亮得就像云彩散了之后的月亮一样。
好了,最后一位,邵雍。他是北宋五子中最有松弛感的一位,从来没做过官,有机会就坐着个小车出来玩儿。他在洛阳城里人缘也极好,大家看到他的小车,都请他进屋吃吃喝喝。有人请邵雍来家里住,就说,嗨,皇帝有行宫,你家不是叫“安乐窝”吗?你就把这儿当做“行窝”吧。他被后人看成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你看他这个做派,确实也活成了活神仙。
我之所以要跟你讲几个人的性格的差别,是想说,他们刚好活成了五种姿态。无论是像程颐那样,血气方刚地要改造世界;还是像程颢那样,温和待人但是有自己的持守;抑或是像张载那样,想退回自己的内心,与天地精神独往来;或者像周敦颐那样,用审美驱散世道的喧嚣;或者像邵雍那样,不受拘束地悠游在人间——无论是哪一种人,只要是儒家士大夫,这个时候都一样面对佛教带来的挑战。他们好像不约而同,用各自的禀赋,在各自的方向,分头完成了一次突围。那真是一场“分开走,一起打”的漂亮的本土文化反击战。
那他们都干了什么呢?我自己的体会,是两个重大突破。
第一个突破是“放得下”。放下什么?放下和佛教争辩和纠缠的心态。
原来,儒家想赢得和佛教的竞争,你总得先了解佛教嘛。《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是,只要你去了解佛教,一进去就会发现这是汪洋大海,而且还特别有魅力。才智越高的人,反而越容易沉溺其中。
这个道理不难理解。我的办公室的墙上就贴过这么一句话:“竞争意识损害竞争力。”你越想跟对方争斗,就越容易被对方的逻辑绑架。像佛教这样的内力雄浑的对手,他逻辑那么强大,进得去,可不容易出得来。
所以像程颢就说了,干脆不理他们。我们做自己的事儿就完了。程颢还打了个比方,佛教那些说法,就像淫声美色,你考验自己干啥呢?敬而远之不就完了吗?不沾染就没麻烦。这个道理就像是希腊史诗《奥德赛》里的那个故事:
遇到歌声美妙的海妖,你就把耳朵堵上,把身体绑在桅杆上,不听不看不转账,这才是度过劫难的好方法。
请注意,这可不是什么鸵鸟政策。
程颢的意思是:如果你认为佛教的道理是错的,那我们把对的道理说出来,不就行了吗?思想竞争不是“拳击赛”,一定要击倒对方,思想竞争是“选秀赛”,做好自己的事儿,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观众,就赢了啊。这种策略,用程颢的话说,就是:“我的道理一旦站住了,吾理自立,还用得着跟他们争吗?”这不也就是我们今天常说的那句话,“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吗?
这是最重要的一次突破,斗争战略对头了嘛。这是所谓的“放得下”。接下来的一重突破就是“拿得起”了。
拿什么?把佛教的那套框架拿来啊。
我们以前就说过,佛教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回答了很多中国本土思想里没有的问题。那好,你那张卷子借我看看?我看看都有什么题目?你的答案,我全都不要。你的题目,我重新答一遍。最后交给老师评,看谁的分数高。
那都有什么题目呢?最根本的,世界的真相是什么?也就是所谓的“本体论”;再上一层,人怎么认识这个世界的?也就是“认识论”;再上面一层,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过?也就是所谓的“价值论”;还有,最末端的,抵达这种理想人生的道路怎么走?也就是所谓的“功夫论”。这种分层还有很多种说法,我们这里就不展开了。
北宋五子说了,你不就是这些题目吗?我们分头做卷子啊。我们就把握一个根本的分歧就行:你佛教以“否定现实世间、出离解脱”为终极目的。我们反过来,以“肯定现实人伦、守护现世世界”为终极归宿。那答案肯定不一样。
那这五个人的卷子,到底答出了什么呢?
北宋五子的学问是一个庞大的体系,我们这期节目肯定没法讲全。咱们就举一个例子——理学的这个“理”字,这是理学的招牌嘛。看看就围绕这一个字,北宋五子做了什么样的理论建设。
什么叫“理”?简单说,就是这个世界背后有一套不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自己就那么运行着的道理。日月更替、四季轮回是理,水往低处流是理,春天草木萌发是理,父慈子孝是理,看见小孩快掉到井里你心里一紧也是理。这个理,不是哪个皇帝定的,不是哪个圣人传的,也不是哪个神规定的。它就在那儿,自己就那么对。我估计北宋五子要是看到牛顿、爱因斯坦的成果,也都会鼓掌,对啊,你看我们早就说了吧?世界运行是有一定的规律的,这就是理!
别小看这个字,有了它,理学就有了和佛教打擂台的武器。
比如,佛教说这个世界是“空”,你看见的一切都是因缘和合,水中月、镜中花,没有真东西。理学就说,这个世界不空,它有理。日月更替、四季轮回、父慈子孝、人有恻隐之心,人人都一样,哪里都一样,这都是实实在在的理,它们不是幻觉。
再比如,佛教说人生是“苦”的,一切都是无常的。所谓“诸行无常、诸漏皆苦”嘛。但理学说,不不不,人生是值得过的。无论你是做父亲还是做儿子、也无论你是种地还是写诗,你做的每一件事,只要和那个最深的“理”合拍,都符合天道。
佛教又说了,人生解脱要靠“出世”,要超越,要去彼岸。理学说,用不着啊。理,就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是修行;把当下的人做好,就是悟道。
你看,佛教把人的目光引向世界之外。而理学用这个“理”字,重新把人的目光世界之内——这个世界是真的、是有意义的、是值得你认真过的。有了这个字儿,儒学和佛教就可以有来有回地打擂台了。
我必须说一句,这一期节目,把佛教放在北宋五子的对立面,是为了凸显思想竞争的现场感,绝不是全盘否定佛教。恰恰相反,北宋五子的“拿得起”,恰恰说明了佛教的传入,逼着儒家重建了自己,把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大大向前推进了一步。从这个意义上说,佛教也深刻参与了中华文明的新生。
到了这一年,随着程颐去世,北宋五子全部谢幕。中国本土儒学的这场绝地反击,终于胜利在望。但是,理学只是为了打赢佛教吗?不不不,大破之后必有大立,中国文明中,从此出现了一些全新的东西。
3
理学为中国文化带来了什么新东西?
你想,理学之前,一个普通人判断对错靠什么?要么是听皇帝的,要么是听祖宗的,要么是怕报应,这些都是外面的东西。而理学建立之后不一样了:一个普通中国人判断对错,多了一条新标准——“理”。
“理”在哪儿呢?看不见摸不着。北宋五子的回答是——就在你自己心里。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个“理”,你遇到什么事儿了,你只要静下来向内心看,那个内心里冒出来的一念不忍、一念不安、那个“这事儿不对”的感觉,就是天理在你心里说话。
直到现在,中国人还经常说:“做人要讲道理”“天理良心”“这个事天理难容”、“你说的这个话不合理啊”,等等。你品品这些口头语的内涵,都是把一个“理”字当做是不言自明的、放之天下而皆准的、每一个人都该遵从的原则。这个思想就是从北宋五子这儿来的。感觉出来了吧?理学思想在中国文化中的根扎得有多深。
杨立华老师的《宋明理学十五讲》,给儒家思想做了一个非常简明的总结。儒家讲那么多道理,千言万语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倡导一种“合道理的生活方式”。对啊,讲什么宇宙论、本体论、心性论,这论那论,最后都要落实在:我们怎么才能过上一种正当的、合道理的生活?我们中国人那么热爱现世生活,再高明的理论都得给我扎根到生活的日常里,否则就没有生命力。
你可能会觉得,合理的生活,生活的日常,不就是父慈子孝、夫妻恩爱、朋友有信、做人讲理这些人间小事儿吗?怎么就跟“宇宙”、“天理”这些大词儿搁到一起了?
这就是北宋五子最了不起的地方——他们真的把这件事打通了。一个普通人的一念善意,和整个宇宙的运行,被他们论证成了同一回事。
这个论证非常宏大,我们就从一个字儿的角度来看,就是“仁”字,仁爱的仁。在孔子的年代,他老人家可是一个时髦人物,老说新名词儿,比如这个仁字,在《论语》里就出现了109次。但奇怪,孔子每次说“仁”,意思都不一样:一会儿是“仁者爱人”,一会又是“克己复礼为仁”,一会儿又说“当仁不让”,那这个字到底啥意思?历代儒家也是各说各的。
我们现在一般是把“仁”理解为对人好,有善意,爱人。但是这个字的意思是怎么演化来的呢?北宋五子之一的程颢,他就给出了一套全新的解释。
程颢说,你看医生形容手脚麻木,叫什么?叫“不仁”。我们今天还说“麻木不仁”。奇怪了——手脚麻了怎么就不“爱人”了,没有善意了呢?说不通啊。程颢就顺着这个线索往前追,追出了“仁”这个字最深的本义——觉知。手脚麻了,是因为感觉断了。眼耳鼻舌本来和身体连成一体,你才感觉得到外面的世界。这个连接一断,感知就消失,所以就“不仁”了。
这就引出了“仁”的又深一层的意思:一体。一个真正有“仁”的人,他和万物之间没有那条隔阂的线。别人的痛是他的痛,别人的喜是他的喜。因为他和别人本来就是一个身体。
但程颢还往下追了一层。他问——你跟万物连成一体之后,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是生机。你看一棵树春天发出的嫩芽,你心里会涌起一阵喜悦——奇怪不奇怪?那棵树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但你就是会喜悦。为什么?因为那棵树的生机,和你的生机,是同一种生机。它在春天醒过来,唤醒了你心里那点同样的东西。所以“仁”最深的一层意思是——天地之间永不停息的那点生机。我们今天说“果仁”、“核桃仁”,一颗果子里最有生命力的那个核儿,就叫“仁”,也是这个意思。
程颢有一句诗,叫“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就是这个感觉。万类霜天竞自由,草木鱼虫,各安天理。这叫“万物静观皆自得”。而我呢?看见他们开心,我也快乐,因为我们是一体的。这就是,“四时佳兴与人同”。
你看,仁最开始的意思是觉知。怎么提升觉知?你要和万物一体。一体之后呢?你自然会有责任、有担当,因为你为那天地之间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感到高兴。
如果非要在北宋五子的文章中找出一句最能代表理学精神的话,我觉得是张载的这一句:“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天下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同胞;天下所有的物,都是我的同伴。这就是著名的“民胞物与”。
其实,何止是中国文化?人类的智慧攀升到高处的时候,往往都会有这种万物一体的感受。爱因斯坦晚年写过一段话。当时一位朋友写信给爱因斯坦,倾诉自己的丧子之痛。爱因斯坦这么回信安慰他:
“人是我们称之为‘宇宙’的整体的一部分。他把自己、把自己的思想和感受当作和其余部分分开的东西来体验——这是他意识里的一种错觉。这种错觉是一种监狱,把我们束缚在个人欲望和对身边少数人的情感里。我们的任务,是把自己从这个监狱里解放出来,扩大同情心的圆圈,去拥抱所有生灵和整个自然的美。”
你看,这是不是就是张载讲的“民胞物与”?
最后,我想给你讲德国哲学家汉娜·阿伦特的一个洞察。
我们经常在好莱坞电影里看到那种大反派,为了某种宏大的目的,深刻的理由要毁灭世界。但是阿伦特说,错了,所有的恶都不会深刻。我给你念原话:
“恶在任何情况下都只是极端的,而从来不是根本的:它并不具备深度,因此也没有什么恶魔般的色彩。恶可以毁坏整个世界,就像霉菌一样在表面肆意蔓延。只有善才有深度,可以是根本性的。”
你听听这话——善才有深度,恶只是表面。
为什么?因为恶是切断——是把自己和别人切断、和万物切断、和宇宙切断。所以,才能自私,才能残忍。别看恶像霉菌一样到处蔓延,其实它没有根。
而善是连接——是把自己和家人连起来、和朋友连起来、和陌生人连起来、和万物连起来、和整个宇宙连起来。你连得越多,你就扎得越深。一个善良的人,看上去平平无奇,其实他的根,扎在宇宙最深的地方。
这就是北宋五子真正的礼物——他们告诉每一个中华文明里的人:你不是一粒孤立的、渺小的、随风而逝的灰尘。你和整个宇宙本为同体。你心里那一点点不忍、一点点喜悦、一点点对万物的关切,就是宇宙的生机在你身上的体现。所以你做一个好人,不是因为逼迫,也不因为什么道德律令,只是因为做一个好人,是和整个宇宙最深的那个理合拍的唯一活法。
这就是我为你讲述的1107年。这一年,北宋五子的最后一位,程颐先生,在洛阳一个冷清的院子里走了。送他的人寥寥无几。
但900年之后我们回头看——他和他的四位同道,给中华文明留下的礼物何其珍贵啊。他们让一个走在十字路口的文明,重新找到了它的根。他们让每一个普通的中国人,知道了为什么自己心里那点善意,是值得守护的。
我们下一年,公元1108年再见。
【致敬】
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约翰·多恩,还有他的祈祷词。
约翰·多恩是17世纪的英国诗人。他写这首祈祷词的时候,自己正身患重病。就在那个时刻,他写下了这些话,我想读给你听——
没有人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每个人都是大地的一部分;
如果海流冲走一团泥土,
大陆就失去了一块,
如同失去一个海岬,
如同朋友或自己失去家园:
任何人的死都让我受损,
因为我与人类息息相关;
因此, 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 它为你而鸣。
张载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多恩说:“没有人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他们相隔500年的时光,身处中西两个世界,但说的是同一件事——我们与世界,与他人本是一体。
致敬约翰·多恩,致敬所有听到钟声心有所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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