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先生拍下醒木。来源/电视剧《将军家的小狐仙》
(醒木轻拍,声落纸间)
列位看官:
800多年前的南宋,没有屏幕,没有短视频,当百姓对历史故事产生好奇时,他们该怎么办?
自然是收拾收拾去瓦舍勾栏,找“说书人”,听一回书。
“说书人”,就好比那个时代的“自媒体博主”。一方醒木、一柄折扇、一块手帕,说书人在顷刻间勾勒出谁是英雄、谁是奸佞,什么是盛世、什么是乱世。
惊堂木。来源/故宫博物院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列位,您可曾想过,那勾栏瓦舍里的说书先生,一张嘴、一块醒木,凭什么能让满场听众如痴如醉,散场了还念叨着“明天非来不可”?凭的可不单是嗓门大。
这话从何说起?且容在下从南宋临安城的街巷深处,为您一一道来。
南宋临安城市井场景模拟。来源/纪录片《南宋》截图
“顶流”说书人是如何诞生的
南宋临安商业繁盛,街巷人流终年不绝。但底层百姓想读书识字,很难。
宋代识字读书的教育资源集中在官学、私塾与文人圈子。历代史书大多锁在秘书省、国子监和士大夫的书房里。社会另一端,街边商贩、田间农夫、码头力工……底层百姓们大多从没摸过书本。即便家里孩子粗通读写,也买不起动辄数十卷的雕版史籍。
尽管南宋中后期出现了低价便携的“巾箱本”读物,普通民众也无力解读。于是,这片巨大的需求空白,直接催生了临安瓦舍里最火的行当——讲史。
陶制勾阑构件拼接图(一副)。来源/南宋德寿宫遗址博物馆
《都城纪胜·瓦舍众伎》记载:
“瓦者,野合易散之意也……在京师时,甚为士庶放荡不羁之所,亦为子弟流连破坏之地。”
也就是说,瓦舍是人流聚集、自由进出的大型娱乐区。固定的演出棚子叫勾栏,听众花几文铜钱就能进场听书。
临安城北瓦、中瓦、南瓦是全城文娱中心,二十多座勾栏常年有专职艺人驻场。勾栏瓦舍“搭台”,说书先生来“唱戏”,“你方唱罢我登场”,终年不休。就这样,一个个广受追捧的“博主”就在南宋的勾栏瓦舍里诞生了。
宋代“说话”有四家之分。据《都城纪胜》记载,四家包括“小说”(烟粉、灵怪、传奇、公案等)、“说铁骑儿”(士马金鼓之事)、“说经”(演说佛书)和“讲史书”(讲说前代兴废之事)。学界对具体分类尚无定论,此处存而不论。可以确定的是,“讲史”为四家之一,篇幅长、叙事重,固定听众数量也较多。
宋代京本通俗小说。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武林旧事·诸色伎艺人》为我们留下了一份珍贵的“知名讲史博主名单”,记录了南宋最受追捧的讲史先生:乔万卷擅讲汉代旧事,叙事文气平缓,能吸引城内士子驻足;许贡士、张解元固定演绎三国旧事,情节紧凑,每场爆满,堪称“流量担当”;北瓦常驻艺人王郎专攻五代十国更迭,侧重乱世豪杰行迹,最合市井口味。
各个讲史的“内容赛道”各有不同:三国鼎立,全城常年顶流,如同现象级连续剧;五代乱世争斗,听众基础扎实;秦汉、隋唐大一统兴衰,承接住了百姓对盛世的向往;靖康之变、宋金对峙这类本朝近事,依托民众亲身经历,听众情绪反响最激烈。
沉浸式体验南宋说书人的一天vlog
想必大家在各大媒体平台,刷到过各种各样的vlog。如果这些南宋的说书人拍vlog记录一天,那么视频脚本会是什么样的?不妨让我们依据史料碎片,想象一下。
国历君自制VLOG封面
卯时,天光未亮。说书人起身,就着一盏油灯摊开手写的“话本”,删删改改。他盘算着,今天的故事要讲到长坂坡赵云救主,必定让听众挪不动腿。
辰时,街市渐喧。收拾好醒木、折扇,裹紧粗布长衫出门。走进固定勾栏,拿麻布擦了桌案,准备就绪。
正午,人流最密。贩夫走卒、作坊匠人、提篮妇人陆续落座。醒木拍案,说书开始!讲到赵云挺枪跃马冲入敌阵,语速加快,声调拔高,手掌拍得桌案啪啪作响;讲到糜夫人投井托孤,声音骤然收住,压到气若游丝,全场聚精会神,没人离席。中场间隙,听众往铜盘里叮叮当当丢铜钱,算作今日打赏。前排有个熟面孔冲台上点头——那是城中茶肆的管事,想约这位当红的说书先生下月初八去铺子里做专场。
说书现场演绎画面。来源/纪录片《宗师列传・大宋词人传》截图
酉时,收摊。说书先生拐进巷子深处的茶馆,“雄辩社”的同业聚会开始了。今晚有人带来一段北方传来的新桥段,同行反响相当好。
戌时,归家。翻开话本,再次修改:明天正午的开场,就从赵云怀抱阿斗、回头望向长坂桥的那一刻讲起。
宋 青白釉带温碗瓷酒注。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日复一日,改编后的历史故事顺着勾栏人流,渗进临安百姓的日常。
讲到此处,您心里大概有个疑问:说书先生日日修改话本,改来改去,跟正史上的记载,差得是不是有点远?这事儿,当时的文人就嘀咕过。列位莫急。要解这道谜题,咱们得翻开话本底稿,跟正史放在一块儿比一比。这比一比,便知道讲史的“爆款内容”如何产生。
严肃的历史如何成为“爆款”内容
您今天在短视频刷到知识科普、情景短剧、才艺展示、搞笑段子,手指一划便换一个世界,光怪陆离。大宋的勾栏瓦舍也不逊色,演诸宫调的、唱赚的、弄傀儡的、耍影戏的、上竿踏索的、角力相扑的,各占一棚,锣鼓丝竹混着喝彩声,隔几步就换一番天地。
要知道,这是一个充满视觉刺激和音乐喧嚣的娱乐场。杂耍靠身手,傀儡靠机关,影戏靠灯烛,唯独说书,仅仅借一张嘴。这是凭什么?当时的官修正史,可谓一份份规范又枯燥的文书,为何能在娱乐场占据一席之地?“讲史博主”给它添加了怎样的配方?
《全相平话五种》,现藏于日本国立公文书馆
各位,其中玄妙之处,有三个案例可以说明。
第一处,三国故事。陈寿《三国志》只写了刘备、关羽、张飞共事和睦,“恩若兄弟”,只字未提结拜仪式,也没写虎牢关三英战吕布。这个故事怎么讲才能更精彩?在现存话本《三国志平话》中,这批源自南宋瓦舍的口头创作被完整著录,桃园盟誓、武将单挑、诸葛亮临危妙计等情节早已是成熟桥段,说书先生们绘声绘色地讲,听众们如痴如醉地听。
第二处,五代郭威形象重构(或者叫“人设包装”)。薛居正《旧五代史》记录了郭威早年行伍困顿、逐步升迁的仕途履历。在说书时,说书先生们为郭威包装了街头行侠、当街惩恶的情节。豪爽仗义的形象呼之欲出,听众非常买单!
第三处,当朝岳飞事迹演绎。现在,人人都知道岳飞,但在南宋,这可是个隐晦的“秘密”。南宋前期官修史书受权臣干预,岳家军北伐事迹在实录中记载简略。临安街头的说书先生们为了讲好这个故事,走街串巷,与城内老兵、南迁百姓攀谈岳家军,还原朱仙镇作战过程,梳理秦桧罗织罪名构陷流程。就这样,岳飞的事迹在勾栏瓦舍、街头市井流传开来。孰忠孰奸,百姓心中自有定论。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纵观说书先生讲的这三个故事,列位看出门道了吗?他们创作“爆款内容”有一套方法论:正史里那些枯燥的官制、赋税,砍掉;让听众血脉偾张的打斗、偶遇、冲突,加上。用《都城纪胜》的话说:“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提破”——啪!一个扣子解开,满堂喝彩!就是说,剔除正史中礼制条文,增加打斗、偶遇、冲突的故事桥段,“大概真假各半”,转变为市井大众乐于收听的文娱内容。
听书人视角下的说书行业
正如方才所言,南宋的百姓们在勾栏里听闻岳飞。“听书”不仅是大众的娱乐方式,它更直接影响了底层百姓对历史的认知。前朝后代,均有记载。
北宋苏轼在《东坡志林》写市井孩童听三国的现象:
“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
这群小粉丝们和三国人物同悲同喜,代入感极强。《武林旧事》记录南宋临安听书人的画像:沿街商贩、作坊匠人、市井妇女、年长百姓,都是勾栏常客。
幸而有说书人,原本封存在上层圈子的千年历史进入了街头市井。那街边卖炊饼的老汉,不识字,却能跟您聊楚汉争霸、三国英雄。是谁告诉他的?不就是勾栏里那一张铁嘴吗!史籍资源的阶层壁垒被打破了。故事里的忠义、守责、向善,一定在某些瞬间击中了听书的百姓,甚至铺就了他们的性格底色。
临安市民夜游演绎画面。来源/纪录片《南宋》截图
然而,因为说书先生的话本“大概真假各半”,听众接收到的知识也随之真假参半。例如,极端的、片面的人物形象往往更能吸引听众,这种讲法固化了大众刻板印象——后世对曹操、隋炀帝等历史人物的民间偏见,源头正在于此。而大量原创虚构情节经过数代口头传播,逐步模糊了史实边界。
明代古琴曲《秋鸿》图谱册。来源/故宫博物院
南宋的说书人在勾栏瓦舍里讲桃园结义、诸葛亮锦囊妙计……这些情节,您是否觉得耳熟?是不是在元末明初罗贯中所著的《三国演义》里读过?宋元说书人的话本故事,与明清的章回体小说。渊源之深,非“几分相似”可形容。
此处按下不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到此处,列位不妨再看看手中的这篇文字。“醒木轻拍”起笔,“下回分解”作结,此刻您正读着的,不就是一篇换了载体的话本吗?从南宋瓦舍飘来的种子,此刻正落进您的掌心)
参考文献:
1.程毅中:《宋元话本》,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
2.伊永文:《宋代市民日常生活》,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18年.
3.包伟民:《宋代城市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



“在看”的永远18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