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只是一帧
有时候,那种说不清的难受很轻。下班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半天,什么都没干。家人问怎么了,你说“没怎么”。事情好像也没出什么岔子,但整个人就是沉沉的、闷闷的。
有时候,它来得很猛烈。跟人说着话,对方一句话过来,一股火一下起来,话赶话就出去了。整个过程可能只有几秒钟,当时觉得真是一肚子火。
这两种场景,一个像是情绪闷着了,一个像是情绪在燃烧,背后的感受、事情的原委都不太相同。但置身其中,往往只能说出一个整体感觉:“我整个人都不对劲。”
症结就在这里,知道自己难受,却分不清这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分不清,那想调整一下,就更不知道该先从哪一部分着手。老话说“老虎吃天,无从下口”,说的正是这种难处。
所以我们今天先来先来练一件事:把这个混在一起的难受拆开来、看清楚。
我们来看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
五十多年前,两位心理学家在加拿大做过一个后来很有名的吊桥研究。
研究发生在两座很不一样的桥上。一座桥结实、低矮。桥上,一位女性邀请过桥的男性填问卷,然后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另一座桥就刺激得多,一百多米长,悬在河面上方大约七十米,桥面随着脚步和风左右摇晃。同一位女性,也在桥上邀请男性填写问卷,并留下联系方式。
请你猜猜,哪座桥上的男性,后来更可能主动联系她?
结果,走过吊桥的男性中,后来主动联系她的人更多。
为什么?
吊桥本身就会让人害怕。人在上面,心跳可能加快,身体也会绷紧。研究者当时提出一种假设:其中一些人,可能把身体里这份“砰砰直跳”的悸动感,部分体验成了被眼前这位女性的吸引。
说得再直白一点:身体因为吊桥而紧张,其中一部分体验,却可能被理解成了“心动”。
当然,这项研究后来也受到过一些方法学的质疑。今天我们把它当作一个提醒就够了。
这个提醒就是,只觉察身体的感受,还不够。心跳加快、胸口发紧,这些身体反应都是真实发生的。但只觉察到它们,往往会由念头自动解读,把心跳当成心动。
如果把一个生活时刻比作一小段电影,身体,是其中一帧,不是整部电影。
拆成五帧
从情绪科学的角度看,当一件事引发情绪时,通常可以拆成五帧——事实、身体感受、情绪、念头、行动冲动。
事实发生了,身体会有变化:心跳加快,胸口有点紧,脸有点热。心里会有一份情绪:紧张,害怕。脑子里也会很快冒出念头,说出对这件事的理解和判断。与此同时,人还可能产生一个很强的行动冲动:我现在就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或者赶快离开。
这些反应会彼此影响,而且来得很快。我们往往来不及把它们分开,所以只剩一个笼统的整体感觉。
为了看清,我们可以把这些信息分开来觉察。如果借用刚才电影的说法,这就像给一段飞快发生的经历做一次慢镜头的分镜。
接下来,我们就拿“一肚子火”的场景,做一次分镜,把说不清的难受,拆分成五帧。
想象一下,你正跟人说着话,对方一句指责的话突然扔过来,情绪一下就上来了。整个过程很短,来不及细想,只剩一个感受——一肚子火。
现在,我们让这个瞬间变成慢镜头,一帧一帧地看。
第一帧,事实是,对方说了那句话。
第二帧,身体感受是,胸口一下紧了,呼吸也许变浅了。
第三帧,情绪是,一股火起来了,很愤怒;
第四帧,念头是,脑子里闪过一句:“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第五帧,行动冲动是,真想马上顶回去。
一个小提示,我这样一帧一帧地说,只是为了让你看清。真实生活里,这五帧往往几乎同时是发生的。
这种把混在一起的经验拆开来看的训练,在经典正念训练里早已有之。正念减压和正念认知疗法,都会让练习者回到一段具体的事件,分别觉察身体感觉、情绪和想法等等。
在正念认知疗法的训练里,还有一个很形象的英文词描述这个训练,de-blobbing。
blob,原意是一团没有清楚形状的东西。de-blobbing,就是把原本混成一团的体验,重新分开来细看。
接下来,我就和你分享这个训练。
训练:五帧练习
我们用五个问题,给自己的一个经历小片段做一次慢镜头的分镜。
请回想最近发生的一件小事,它可能让你有一点不愉快。第一次练,选一件现在想起来不会太难受的事就好。
你可以拿纸笔简单记下来,也可以先在心里跟着我走一遍。如果你正在开车,不方便,就把练习留到方便的时候再做。
想到了吗?好,我们开始。
第一帧:看看发生了什么?
先只说事情本身。也许是听到一句话,收到一条消息,看见一个表情。
不用解释原因,也不用评价对错。先留下最简单的一句:发生了什么?
第二帧:当时,身体有什么感觉?
把注意带回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身体哪里的感受最明显?
也许胸口紧了一下,肩膀有点绷住了,脸开始热起来;也可能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感觉。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让它先空着。
第三帧:当时,心里大概是什么情绪?
在这里不用找最准确的词,能认出来多少,就说多少。
可能是生气、紧张;一时说不清,先用烦、难受、不舒服这些词也可以。
这一帧,我们先确认一件事:哦,这里有一份情绪。
第四帧:那一刻,脑子里冒出了什么?
尽量回想一下,当时脑子里闪过去的,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可能是:“他什么意思?”“怎么能这样对待我?”
当时脑子里怎么说的,就先把它留下来。
第五帧:那一刻,你最想马上做什么?
也许想立刻解释,也许想顶回去,想走开,想再发一条消息,或者想抱住一个人,想马上把消息告诉谁。
也可能没有一个特别明显的冲动,都可以。
刚才,我们细细地进行了五个维度的觉察。
现在,请结束回想,感受一下身体和椅子、沙发、床面的接触。知道自己现在坐在这里,或者躺在这里。
再留意一下,此刻身体是什么感受,心里的滋味。
不需要改变什么,只是稍作觉察,觉察这一刻的呼吸。让呼吸把你带回此时此刻。
弄清究竟在为什么难受
下面,我们把“情绪”这一帧单独拿出来,更仔细地看一看。
为什么还要看得更细?你有没有发现,生活里很多时候,我们明明已经难受得很明显,却只能笼统地表达成一个词:烦。
盼了很久的结果迟迟没来,等到最后,只剩一个“烦”:“算了,不等了。”
重要的人一直没回消息,心里越来越急,等对方终于出现,我们脱口而出的话却成了不耐烦:“你到底怎么回事?”
开会时被人当众顶了一句,火一下上来,也立刻顶了回去。会散了,那股劲儿还没过去,一整天都心烦意乱。
三种情境里,我们都可能用“烦”来表达感受,但后面引发的行为却相当不同,有放弃,有责怪,有反击。这说明,里面有一些感受,不是一个“烦”字可以概括的。
情绪很强烈,不代表我们已经认清了它。
同一个“烦”,可以分出不同情绪
那怎样才叫认清?我们换一件小事来看。
假设一个周六下午,你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去见朋友,突然收到一条消息:“今天临时有事,改天吧。”
第一反应可能还是:“真烦。”
如果你盼这次见面盼了很久,心里最明显的也许是失望。
如果你更在意的是:“我时间都空出来了,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那里面的情绪可能更多是恼火。
如果对方平时很少这样,我们的第一反应可能是:“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那体验到的可能是担心。
如果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心里冒出来的很可能是:“怎么每次都是我迁就TA?”听一听,这里面可能还有委屈。
当一个“烦”被拆开,我们才开始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难受。
普拉契克情绪轮
刚刚我们练了“看见”,看见这里有一份情绪;今天继续练第二个动作——“分清”:分清究竟是什么情绪在影响我?
把自己的情绪认出来、分清楚,是情绪智力里很重要也很基础的一环,也是我们常说的EQ所包含的一部分。它先回答的是: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后面不管是理解情绪、调节情绪,还是把自己更深的想法表达清楚,都要从这里开始。
要把情绪辨认得更细,我们需要有一些可以拿来辨认的情绪词。当我们知道“失望”和“担心”有什么不同,真的遇到那份感受时,就更容易把它认出来。
可生活里,我们常用的情绪词并不多,否则也不会经常用一个烦字概括所有。那情绪词从哪里来?
一个直接的办法,是借一张心理学家画出的情绪地图,先看看有哪些情绪,它们彼此有什么不同。
心理学家罗伯特·普拉契克提出过一个经典的情绪轮模型。它把情绪的类型、强弱变化,以及彼此怎样组合,都放进一张图里。
画出来,它很像一朵八瓣花。每一片花瓣代表一类基本情绪:快乐、信任、恐惧、惊讶、悲伤、厌恶、愤怒和期待。
每一类情绪还有强弱变化。比如,只看“愤怒”这一瓣花瓣,可以看见从比较轻的恼火,到愤怒,再到强烈的暴怒。
这样一来,八类基本情绪,每一类三个强度,一共就是24个情绪标签。
这张图最直接的价值,是先把词库打开,让我们看到:情绪原来可以分得这么细。
词少的时候,“烦”就像个大筐:失望、担心、委屈、恼火,全装进去,最后都成了“反正我就是烦”。
词多起来,糊在一起的感受才更容易分开:这一次更像失望,那一次更像担心。
情绪颗粒度
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情绪颗粒度”,说的就是一个人能把自己的情绪经验区分得多细。
分得更细,可不只是换了个叫法,也会让我们看到不同的信息。比如,失望里,常常有一份期待落空;担心里,往往有件并未发生的事,让人放心不下。不同的难受,可能导向不同的现实问题。
认识这些词只是开始,真正会用,还要在生活里反复见、反复用。
这件事很像咱们小时候学写作文。刚开始,翻来覆去可能就是“很好”“真漂亮”“我好开心”这几种粗放的表达。后来读得多了,见过的好词佳句多了,又在一篇篇作文里真正用起来,表达才会越来越细、越来越准。情绪词汇的积累也是这样。
考虑到很多初学的朋友需要的是在烦躁、难受的时候给情绪命名,所以,我还在文稿中放了一张针对这类情境的小型情绪词卡。
你在“烦”“难受”“说不清”的时候,可以先感受一下,自己是更像生气、担心、难过,还是委屈、难堪,然后再沿着这个粗略的感受,从词卡上找更精确的词来给当下的情绪命名。
为什么“叫出名字”本身就有用
情绪命名,是一个常用的心理训练方法。给情绪一个名字,为什么就会有帮助呢?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心理学家马修·利伯曼做过一项脑成像研究。研究里有两个很接近的任务。
A任务:看一张带着情绪的面孔,从两个情绪词里选一个更贴切的。
B任务:还是看同一类情绪面孔,但任务和情绪词完全没有关系,是从两个人名里,选出与人物性别更相符的那个。
两种任务都要看面孔、做选择,关键区别是:A任务在给情绪找名字,B任务没有。
结果呢?和B任务相比,A任务里,和情绪反应密切相关的杏仁核,反应更低;同时,大脑里参与调节的前额叶区域,更活跃。换句话说,给情绪一个名字,本身就可能带来调节情绪的作用——像是给它降温。
这其实挺反常识。我们常以为,要先把情绪平复下来,才能冷静地认识它;但这个结果提示我们,当我们开始认出它、把它说清楚时,与调节相关的过程可能已经在大脑中发生。
训练:情绪命名
现在我们来做一个简短的情绪命名练习。
如果你正在开车,请把这段练习留到安全、方便的时候。
请你想起最近一件让你不太舒服的事,比如一连串的耽搁,或者一条让你心里有点沉重的信息,或者听到了几句让你不太开心的话。
请记得选一件分量比较轻的事,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仍然是能够稳得住的事。
好,先把那一刻回忆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
再问问自己:那一刻,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最先浮出来的是哪一个情绪词呢?
如果一时找不到更具体的情绪词,就可以顺着刚才那件事再看看:
是期待落空了?
还是在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或者是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甚至被忽略了?
沿着这样的情绪,再找一个更具体一些的情绪词,比如失望,比如担心,比如愤怒,或者委屈,着急。
如果找到了,就在心里对自己承认。比方说,我有点着急,我可以对自己承认说:“我知道,着急就在这里。”
把“着急”换成你自己刚才找到的那个词,慢慢地对自己讲一讲。
不着急分析,只是体会一下:原来我刚才经历的是这种感觉。
下一次在生活中,如果遇到工作卡顿、重要的人还没回应,或者晚上回家心里又觉得堵得慌、“好烦”又要冒出来的时候,邀请你去使用一下情绪轮,或者今天的这张词卡,试着再练一练,问问自己:“此刻我到底有什么样的情绪呢?哪一个情绪词更能清晰地表达此刻我的体验呢?”这个寻找、比较、分辨的过程,就是在练习情绪觉察力。
在关系里,我们自己能说得更清楚,就不需要别人去猜,而可以直接告诉对方“刚才那件事,我其实挺失望的”,或者“我刚才那么着急,是因为我真的担心”。而当我们听到别人说“烦死了”的时候,我们也更有能力去留出空间,好好地听一听,对方真正在经历的是什么。
一千多年前,南唐后主李煜写过“剪不断,理还乱”。你看,这就是一团说不清的滋味啊。可他接着就写:“是离愁。”这一团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感受,忽然就有了一个名字,“离愁”。这个变化,跟我们今天练的是不是挺像?
一个情绪的名字,不仅让我们自己更清楚地看到正在经历着什么,也能够让这份感受拥有了别人可以认出来的形状。隔着一千多年,当我们读到“离愁”,依然能够遥遥地体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