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老师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05年的节目,带你走进黄庭坚,看看一个没有传世名作的大诗人,一个身份暧昧、无人认领的大诗派,是怎么改变了宋诗走向的。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05年,这是大宋崇宁四年,大辽乾统五年。
这一年的正月,大宋朝堂上发生了一件事,不大,但还是挺让人唏嘘的——宰相蔡京把他的亲弟弟蔡卞,当着皇帝的面骂了一顿。请注意,这位蔡卞的地位可不低啊。蔡京是宰相,是三省的长官,而蔡卞是枢密院的长官。亲兄弟两个人分别掌管朝廷的政治和军事,而且都是一把手,这别说在宋代历史上,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我也想不到还有其他的例子。但是,这一年正月里,兄弟俩闹翻了。蔡卞在朝廷待不下去了,只能去地方上当知州。
蔡京名气很大,因为在《水浒传》《金瓶梅》两部名著里他都是大反派。但是,他弟弟蔡卞,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其实,这是一对非常传奇的兄弟。他们是福建仙游人,熙宁三年,也就是公元1070年,兄弟俩一起考上了进士。在当时,一个家里同时出两个进士,乡亲邻里能吹上好几代。后来两个人又续写传奇,兄弟俩都做到了中书舍人,就是替皇帝起草诏书的秘书。按规矩,同一个职位上的排名,应该按照先来后到排名,弟弟蔡卞其实到任更早,但他主动推让说:让哥哥排我前面。哟哟,好一对仁义的兄弟!大伙儿都夸。
后来这几十年,兄弟俩成了变法派的骨干。哥哥蔡京以能干闻名。弟弟蔡卞呢?不仅能干,而且还是王安石的女婿,这就多少有点儿正牌王安石传人的意思了。两个人一直升官,直到对掌大宋朝的军政大权。这风头是一时无两啊。
我说到这儿,你是不是想起了另一对兄弟?对,就是苏轼苏辙嘛,他们俩出生和中进士都比蔡京蔡卞兄弟要早个十年左右。当年宋仁宗看中这兄弟俩,高高兴兴地跑到后宫里跟皇后说,我今天为子孙找到两个好宰相的苗子了!但是没想到啊,苏轼、苏辙一生坎坷,这“兄弟宰相”的佳话反倒落在了蔡京蔡卞的头上。是不是造化弄人?但又是一个没想到啊:如日中天的蔡京蔡卞兄弟,到了这一年,居然变成了冤家对头。蔡卞觉得,虽然我比你蔡京小,但是我提拔得比你早啊,凭什么你是宰相啊?所以就开始公开唱蔡京反调。蔡京也不客气,马上就跟皇帝说,这蔡卞不是东西,您别用他了。
虽然我们这个节目,不想对古人搞那种简单的善恶评价。但是,看见这一对兄弟,再看看苏轼苏辙那对兄弟,我还是要发个感慨:好人坏人的分别还是要有的。别的不说,光看这对兄弟相处的家风,就知道他们人品的底色。好人家的兄弟,能共患难;坏人家的兄弟,连共富贵都做不到啊。你再回头看看苏轼苏辙兄弟,一辈子惺惺相惜。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这一年,我们还可以说到另一家兄弟的故事:黄庭坚兄弟。
黄庭坚,大名鼎鼎的大诗人,大书法家。他是江西修水人,苏门四学士之首。既然跟苏东坡扯上了关系,你懂的,在那个时代,就免不了受苏东坡的连累。黄庭坚当的官儿不大,但也屡次被贬。
绍圣年间,大概十年前,黄庭坚被贬黔州,也就是今天的重庆的彭水。听到这个消息,黄庭坚的大哥黄大临二话不说,陪着弟弟千里迢迢去黔州,这一路上是备尝艰苦,走了四个月,才把黄庭坚送到。而黄庭坚的另一个弟弟,黄叔达,也是二话不说,护送着黄庭坚的家眷,从芜湖登舟,一边贩卖货物,一边凑盘缠,路上走了十个月,才把家眷护送到黔州。你看看人家这兄弟感情。
到了前两年,向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旧党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一点,黄庭坚被任命为太平州的知州。太平州在哪儿?就是今天安徽的当涂和芜湖一带,也是我的老家。但是,你猜黄庭坚当了多长时间知州?九天。
没错,九天,还没把上任的行李整理好呢,这官就当不成了。第二年,也就是崇宁二年,他又被贬。这一回被贬到哪里?宜州,就是今天的广西河池一带,虽然也是岭南地区,但宜州已经是在云贵高原的边缘了,山区,环境更恶劣。
黄庭坚的哥哥黄大临,又是二话不说,从湖南永州赶来看他。你想,这一年黄庭坚已经59了,大哥黄大临已经63了,就为看弟弟一眼,那也是赶了好几百里路啊。这次,大哥待了一个多月,分别的时候,两个人都非常伤情。是啊,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这一别怕是就见不上了。黄庭坚在送别诗里写道:“莫推月色共千里,不寄江南书一行。”你体会一下这诗里的意思:我老师苏东坡虽然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天上的月亮可以隔了千里还照着我们兄弟俩,但是,咱别拿这个骗自己了,这一分别啊,我想寄一封书信到江南哥哥那里,也是办不到了啊。
黄庭坚在宜州的最后一年,生活条件特别恶劣。黄庭坚没有地方住,最后只好住在城楼上。你想,夏天南方的那种暑热,六十岁的老人怎么受得了?有一天下小雨,黄庭坚把脚伸到外面,感受雨点打在脚面上的那一丝丝凉意,说:“哎,这是我平生最快乐的时候啊。”然后就溘然长逝了。时在大宋崇宁四年,公元1105年。
那这一年的《文明之旅》,我们就一起来送别黄庭坚先生。我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一个疑问:
说黄庭坚是大书法家,苏黄米蔡四大家,他排第二,即使是不懂书法的人,看到他这份《松风阁诗帖》,也能看得出来他的字非常有劲儿,号称“长枪大戟”,有特点。
可是,要说他是著名的诗人,你发现没有?他创作过什么脍炙人口的诗句呢?是不是有点茫然?可是要知道哦,在大宋诗坛上,黄庭坚和苏东坡是并称的哦,而且黄庭坚还开创了中国诗学史上的一个重要流派“江西诗派”。
奇怪,地位这么重要的诗人偏偏没有什么著名的诗句?这是为什么呢?
1
刚才我说,黄庭坚好像没有什么脍炙人口的诗。
文学修养高的朋友可能要反驳了:“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不是好诗吗?这不是黄庭坚的名句吗?确实是。但你高估了这两句诗的普及程度。
我举个例子:1996年作家刘心武在《新民晚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他说:有一天啊,我做梦,梦里突然浮现出这么一句——“江湖夜雨十年灯”,这句挺好啊,我查了书,古人没有这么一句,那就算我的了吧。文章发出来,有人指出这是黄庭坚的句子,弄得刘心武老师挺不好意思,道了歉。但是你想,如果它是个文史常识,作家刘心武不知道,《新民晚报》的编辑不知道,报社签发版面的总编也不知道,虽说是不应该吧,但多少也说明,这句诗在大众层面的认知度,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
你看,这事就有点奇怪了:其他大诗人,只要一提名字,我们脑子里多少会蹦出来几个句子:李白,“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杜甫,“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苏东坡,“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就连诗坛地位不如黄庭坚的陆游,也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杨万里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等等。你看,唯独黄庭坚没有名句。
哎,你是谁啊?你是黄庭坚哎!“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哎!咱们去看任何一本中国文学史,“江西诗派”这个词儿都是绕不过去的。它的影响所及,从北宋南宋,一直延伸到元明清。甚至到了近代,黄庭坚还出了个江西修水的同乡,叫陈三立,创立了一种诗派,叫“同光体”,就是同治光绪年间的一种诗歌风格,也是继承了江西诗派。陈三立是谁啊?史学家陈寅恪的父亲。你看看,这传统真是悠久啊,伏脉千里啊。而这么重要的一个诗派的祖师爷,黄庭坚居然没有一句有名的诗,这简直相当于武当少林的长老没有绝世武功,说出去谁信?
如果要较真的话,你还会发现,“江西诗派”这个词儿听起来了不起,跟武侠小说里的什么昆仑派、华山派似的,但深究起来,其实有点儿戏。
提出这个概念的人,叫吕本中。他的家世非常了得,出自“东莱吕氏”,就是山东莱州的吕家,他们家光宰相就出了5位。我们节目里讲过的吕蒙正、吕夷简、吕公著、吕公弼、吕好问,都是这个家族的人。到了南宋,他家还出了一个大理学家吕祖谦。
这位吕本中,大概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搞出了一张图,叫《江西诗社宗派图》。现在这张图已经失传了,只知道他把二十几位诗人列在了“江西诗派”里。说是江西诗派,但其实里面只有不到一半的人是江西人,而且水平也实在是参差不齐,估计他们自己都不认同属于一个门派。说白了,这就是一个豪门贵公子,一时心血来潮,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把天下的诗人归了归类,然后给起了个名字而已。
我为什么敢这么说?因为吕本中后来岁数大了,他自己都不认。有一次,他去人家吃饭,在书桌上看见一本《江西诗社宗派图》,他大惊失色,说你哪儿来这么本书?千万别让人看见,这是我小时候胡闹,写的游戏之作啊。
更有趣的是,你既然是一个门派,总得有人承认自己是这个门派里的吧?你仔细去查的话,会发现,没有任何一个诗人承认过自己是江西诗派。黄庭坚这一年就去世了,吕本中那张图还没画出来呢,所以黄庭坚压根就不知道这事儿。公认的江西诗派的健将,陈师道死得更早,1102年就去世了,他更不知道。还有一位大诗人陈与义,大家也说他是江西诗派,但是他自己从来就没有承认过,而且那张图里也没有他。后来,也有人说陆游和杨万里是江西诗派,他们更是不认。杨万里最过分,他说,我小时候写的诗是江西诗派的,有一千多首,但是我长大后,一把火全给烧了,我要自创一体啊。
你看看,一个门派,都说有,都说别人是,但是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是。你说奇怪不奇怪?越是这样,“江西诗派”这个现象就越是需要我们跳出来,做一个解释。
你看,“江西诗派”一共四个字,我们一个个地来拆解。
先说这个“派”字。在中国文化史上,此前,是只分家,不分派。对啊,陶渊明的诗就是陶渊明的,李白、杜甫写得再好也只代表他们自己,怎么会有门派之分呢?
其实,“派”这个词之所以出现在宋代,是因为受了佛教的影响。从唐代开始,佛教搞出了什么法相宗、华严宗、律宗、净土宗、密宗、禅宗,开宗立派。这就意味着各有各的传承,各有各的祖师,各有各的修行路数。在这之前,中国人是不太有把一个知识传统梳理成“宗派谱系”的习惯的。而佛教的这个示范,影响了宋代人的思想。吕本中这个年轻人,可能也是觉得好玩,把当时诗坛上的人物强行归了类。就像我们少年的时候看金庸小说,也很容易把武功门派当了真。这是一个原因。
再来看“江西诗派”里的“江西”两个字。这事儿要是搁在唐代,绝无可能。
在唐代,一个诗人想要成名,您必须得去长安。诗人陈子昂不是有个故事吗?他年轻的时候,有钱、有才,就是在长安没有名,怎么办?他花了一百万钱买了一把名贵的胡琴,当众摔得粉碎,然后发表演讲,说我是四川人陈子昂,这胡琴有什么好,我的文章那才是真好。果然,声名大噪。故事可能是个传说,但你能感受到那个社会氛围,连陈子昂这样的大才子,也不得不使这样的网红歪招。没办法啊,离了长安城,就不会有这样的传播网络,诗写得再好也没有用。
而到了宋代,就不一样了。汴京还是天下的中心,但是经济重心往南移,再加上地方书院兴起,各地开始有了自己的文化圈子。尤其是江西这个地方,宋代出了欧阳修,出了王安石,出了黄庭坚,几代积累下来,江西的读书人有底气说,我们这儿有自己的文脉,我们的诗人有自己的风格。所以,“江西诗派”这四个字,不只是文学标签,也是一种地方文化的自我认同。
最后我们再来看“江西诗派”四个字里面最重要的这个“诗”字。宋代的诗和唐代的诗也不一样了。
为啥?最重要的原因是:科举扩招了。
唐代的科举,每科录取的进士不过二三十个人。整个士大夫阶层的规模不大,大家彼此认识。在这种小圈子里,写诗是什么?是一种天赋游戏。天赋这种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装是装不出来的。
但是,到了宋代,科举每届录取的进士动辄好几百人,加上杠杆效应,士大夫阶层的规模膨胀了数十倍。这时候,诗的社会性质就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诗不再只是一个人才情的表达,而是一种通行的社交货币。大家见个面、喝场酒、分个别,你怎么也得写首诗。诗写得好不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得会写。山穷水尽,也得有份见面礼儿啊。
但问题是,绝大多数人并没有李白杜甫那样写诗的天赋,怎么办?这时候黄庭坚出现了。他给了个答案:写诗不仅可以靠天赋,也可以靠方法。
这个答案不得了,振聋发聩啊。我们这些经历过高考的人都知道,不怕题目难,只要有方法,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有了道路,我就可以努力了啊。
黄庭坚给的方法是什么?首先一条就是多读书。他说,诗歌不是从天而降的灵感,是从大量的阅读中化出来的。他有两个核心方法,一个叫“点铁成金”,一个叫“夺胎换骨”——这个我们后面会讲,简单说,就是从前人的诗里找到最有价值的那个意象、那个句法,把它拆出来,装进自己的语境,一首新诗不就有了吗?这套方法,是可以教的,可以学的,可以批量传授的。你读的书越多,积累的语料越丰富,写诗就越不费劲。这样写出来的诗,不一定惊天地泣鬼神,但至少不丢人。
那为什么到了黄庭坚,才提出这套方法论呢?你看看这套方法的核心,两个字:“读书”啊。
在宋代之前,书非常贵,一般人想读书,也没有啊。而宋代,雕版印刷术成熟了,书籍价格下来了。更重要的是,因为印刷术,一个住在江西的诗人,和一个住在汴京的诗人,可以读到同一批书,可以讨论同一首诗的同一个字。比如,大家都学杜甫,那杜甫用过的一个意象、一个句法,我把它“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用在自己的诗里,你也读过啊,所以你瞬间就能读懂我的意思。这叫什么?这叫“共同文本”。有了共同文本,就有了共同标准,有了共同标准,就有可能形成一个有共同风格的诗派。
我们再回看一下这个过程:
佛教给了“宗派”这个概念框架;地方文化认同给了“江西”这面旗帜;印刷术给了共同文本的基础;科举扩招制造了大量需要方法的人;而黄庭坚就提供了那套方法。这几件事凑到一起,江西诗派就出现了。缺少任何一件,都不会有这个结果啊。
那接下来我们就要问了:用这套方法论写出来的诗,好吗?为什么感觉没有唐诗那么通俗易懂、脍炙人口呢?你看,连祖师爷黄庭坚的诗,都没有什么有名的句子啊?这是为什么呢?
2
刚才我们讲了江西诗派的来历。现在你明白了:从黄庭坚开始,中国古典诗歌第一次大规模地从“个人天赋”转向了“共同体技术”。 也就是说,诗不再只是看谁天赋高?谁写得好?而变成——看谁的师承更正?书读得更多?法度更精?更能获得共同体的认可?这一步一旦迈出,唐诗和宋诗的区别也就有了:宋代诗人更讲法、讲学、讲渊源、讲师友网络。这个意义非常大。
但是,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就是从文学成就上讲,江西诗派到底怎么样?这确实有不少争议。
我手里的这本《宋诗选注》,是钱钟书先生的名作。他对黄庭坚就比较有保留。你看,它选苏轼的诗18首,陆游的27首,但黄庭坚呢?只有3首。大家最熟悉的“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还不在里面。这就是他对一代宗师的态度啊。那为什么呢?钱先生说了,因为你强调读书多啊,用典故啊,无一字无来处啊,“他的诗给人的印象是生硬晦涩,语言不够透明,仿佛冬天的玻璃窗蒙上了一层水汽,冻成一片冰花。”
读书多,典故多,还给黄庭坚带来了一个麻烦,就是后人不大敢给他的诗做注解。钱钟书说:“看来读书多的人对黄庭坚的诗都疑神疑鬼,只提防极平常的字句里有什么埋伏着的古典,草木皆兵,你张我望。”对啊,你不是说“无一字无来处”吗?我要是看不出这个来处,岂不是显得我学问小吗?算了算了,不惹那个麻烦了。
这还是黄庭坚本人,至于后来学黄庭坚的人,那问题就更多了。元代诗人元好问就说了一句话,“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涪翁就是黄庭坚。意思是,哎,说到你们祖师爷黄庭坚,我还可以给他个面子,对他下拜,但是你们这些所谓江西诗派的后学们,我可不敢跟你们搞在一起啊。话说得客气,但是一脸的嫌弃。
那这种批评对不对呢?我觉得,对了一半。
诗歌是什么?是自我情感的文字表达。这当然没错。但是别忘了我们前面说的,到了宋代,诗歌还是士大夫们的社交货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要排座次,排座次就要看对手。那什么是好诗,就有两个比较的路径了:一条路是打动读者,还有一条路是震慑同行。说白了,我的诗未必好,但是如果它难,需要的技巧高,内行一看,不经过长期艰苦的训练就办不到,我一样可以在内行人的等级秩序里面压人一头。
就拿音乐界来说,19世纪,小提琴界有一个帕格尼尼,钢琴界有一个李斯特,他们之所以封神,就是靠炫技、靠难度。我问过一位钢琴家,李斯特的演奏到底有多难?他说,打个比方吧:相当于你双手同时在两个键盘上盲打,速度是专业打字员的 3 倍,还不能错一个字,脚还要同时踩三个开关打节奏。有一首经常演奏的钢琴曲叫《野蜂飞舞》,谈不上有多好听,但是它难啊,密集的十六分音符,快速切换的半音,手速稍差一点就垮。你可以去搜一下中国钢琴家沈文裕的演奏,全曲演奏下来不到40秒,每秒要弹20个音符。就问你服不服?
所以你看,只要是艺术,只要艺术家们有自己的圈子,就永远会出现两条路:一条路拼情感,一条路拼技术;一条路通向观众共鸣,要的是掌声,一条路通向江湖等级,要的是权威。江西诗派走的,显然更接近后一条路:我读过那么多书,知道那么多典故,写的诗好不好另说,你就说难不难吧?
现在你就明白了:为什么黄庭坚的诗在老百姓里不流行,在文人圈子里却被奉为大宗师?因为他的诗,本来就是写给文人的。反倒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那两句破了圈,因为它是特例,黄庭坚用难度赛道的方法,无意中写出了两句情感赛道的东西。
对于江西诗派,还有一种批评,说他们剽窃。对啊,你们祖师爷黄庭坚不都说了吗?他的方法论就是多读书,然后把古人的话放到自己的诗里面,还美其名曰什么“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后来有个金朝人王若虚就说了,这不是偷是什么?这还是小偷中比较狡猾的那一种。
那这种批评的声音对不对呢?这我就要替黄庭坚大喊一声冤枉了。
他是说了,要用古人的词句,但他可不是要把古人的东西偷偷据为己有。相反,他强调的是,要在古人的用法上加上自己的创新:这个东西在古人手里,已经是这样了,但是你别觉得它只能这样,看老夫手段,我这么、这么一变化,它是不是又翻出新意了?要不怎么叫“点铁成金”呢?金子得比铁好才行啊。这才是黄庭坚的真实意思。
咱们来举几个例子吧。黄庭坚有一首《登快阁》,里面最有名的两句是这样的:“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秋天,叶子落光了,千山变得疏朗,天地显得格外辽阔;月光下一条清澈的江,格外分明。画面干净、开阔。普通读者读到这儿,觉得好,就完了。但读书多的人,会在这两句里面发现别人的东西。
第一句,“落木千山天远大”,熟悉诗的人马上会想起杜甫的名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同样是秋天,同样是落叶,同样是登高远望。但杜甫这首诗的底色是什么?是苍凉,是压抑,是一个老病之人看着时光不可逆转地流走。落叶往下坠,江水往前奔,人站在中间,无能为力。情绪往下走。但是黄庭坚把“落木”两个字拿过来,把情绪整个翻过来了。叶子落光了,天地反而开阔了。你就看这“天远大”三个字,一扫杜甫的悲秋气息,换成了一种近乎解放的爽朗。同一批落叶,在杜甫那里往下压,在黄庭坚这里往上扬。
下半句“澄江一道月分明”,一样,读诗多的人马上会想起南朝诗人谢朓的名句:“澄江静如练。”白天的江面,清澈安静,像一匹白绢。静的,白天的,明亮的。现在黄庭坚来了,他把“澄江”这个词拿过来,要翻个新。怎么翻?他把时间从白天换成了夜晚——不是日光下的“静如练”,而是月光下的“月分明”。意境马上又不同了。
所以你看:上半句来自杜甫,下半句来自谢朓,两个词来自完全不同的朝代,但被他装进同一副对联里。更关键的是,杜甫的落木是悲的,谢朓的澄江是静的,到了黄庭坚手里,落木变得开阔,澄江变得明亮,整个情绪是全新的。
用从别人那里拆下来的旧砖,盖一所我自己的新房子。这就是黄庭坚说的“点铁成金”。
再举个例子。
刘禹锡有一首写洞庭湖的诗,里面有两句很有名:“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说我远远眺望啊,这洞庭山水苍翠如画。这湖面呢,就像一个白银盘,这洞庭湖里的君山呢,就像白银盘里面放着的一枚青螺。
这个笔法是把大的东西缩小了写:那么大的湖变成了白银盘子,那么大的山比成盘子里的一颗青色田螺。精致,小巧,安静,像一件案头摆件,可以捧在手心里欣赏。
好了。刘禹锡之后,200多年,黄庭坚来了,他面对的可不只是洞庭湖,还有前辈刘禹锡留下来的诗啊,怎么办?黄庭坚说:“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那天下大雨,洞庭湖风急浪高,白浪像银色的山堆在一起,远处的君山从浪里露出青色的山头。可惜我不在湖面上,不然“银山堆里看青山”这景象一定更壮观。
你看黄庭坚的手段:刘禹锡不是说湖水是银色的吗?我也说湖水是银色。刘禹锡不是说君山是青色的吗?我也说君山是青色。这俩颜色都是从你那里拿来的,但是我点铁成金了,我把比例完全翻转过来:刘禹锡是把大湖缩小成盘,我是把湖水放大成山,山外还要再见青山。刘禹锡是把阔大的景物写成了小盆景,我是把本来就大的景物写出了排山倒海的更大气势。
跳出来再一看,洞庭湖在刘禹锡那里是文人的雅趣,而在黄庭坚这里是劫后余生的豪气。气象完全不同。
所以你看出来了:黄庭坚说的“点铁成金”和“夺胎换骨”,本质上是:把作诗看成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赛。 每个诗人的工作,不是从一张白纸开始,而是从前人停下的地方重新出发。
这就相当于音乐里的采样。一个嘻哈制作人从一首70年代的曲子里截取四个小节的旋律,放进自己的节拍里,这段旋律在新的语境中产生了全新的情绪。老歌的听众会会心一笑——“我听出来了”;没听过老歌的人也觉得好听,完全不影响欣赏。
再比如一个电影导演看了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同样的情节,他搬过来,创造了动画片《狮子王》。
这就是“点铁成金”——取前人的一个词、一个句式、一个意象碎片,嵌入自己的作品,让它在新语境中焕发出原来没有的光彩。
这怎么能不是创造呢?这怎么是剽窃呢?
3
我今天还带来了莫砺锋老师的这本书《江西诗派研究》。这里面就讲到宋代人的难处:
唐诗的成就那么高,“题材和意境几乎是无所不包,炼字、用典等修辞手段也已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王安石就说嘛:我们难啊,这世上的好语言,都被杜甫讲完了,你说不要好的,要俗的,不好意思,也已经被白居易讲完了。啥也没给我们剩下。这是唐诗给宋代人的巨大压力。
这个时候,如果非要像有人主张的那样,从词汇到意境完全自己开创,诗歌的空间就只能越来越小。黄庭坚的点铁成金,其实是一种非常勇敢,也非常智慧的姿态:我凭什么放着古人诗文的资源这座宝藏不用,我拿来之后往前创新不就完了?
而且坦白地说,也由不得你不用。你站在洞庭湖前,刘禹锡那句“白银盘里一青螺”很有名啊,自然就在脑子里蹦出来了;就像唐朝人面对一朵菊花,陶渊明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自然就蹦出来了;就像宋代之后的人面对一轮明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自然就蹦出来了。你总不能装傻说,不看、不看,就不看吧?这时候,唯一的可行的创新路径,就是拿过来接着往前推进。
其实,这套方法对后世的影响,远不止江西诗派内部。
陆游早年的诗讲究用典、锤炼字句,一看就是江西派的底子。到了中晚年,他逐渐跳出来,形成了自己奔放激昂的风格。但即便如此,他对典故的调度能力、对前人句法的化用功夫,都是那套训练打下的基础。杨万里也是,早年学江西派,后来彻底反叛,创立了“诚斋体”,强调从日常生活中直接写生,反对堆砌典故。但他对语言的锤炼、对句法的敏感,骨子里还是江西派训练出来的。
这就像一个学音乐的人,年轻时苦练古典钢琴,后来去玩爵士、玩摇滚,表面上看“叛逆”了,但他的指法功底和声感觉全是古典训练给的。能出,恰恰是因为先入。
但是,非常奇怪,这个道理其实谁都懂,但是后来的诗评家一旦提到江西诗派,往往都是一通嘲讽。简直就是诗坛上的政治正确。说江西诗派堆砌典故、卖弄学问、有句法、没性情。这批评说对了吗?
说对了。但是——对了又怎么样呢?
凡是让更多人都能做的事,凡是降低门槛,让大规模复制可行的方法,就一定会在品质上打折。这不是江西诗派的问题,这是所有复制方法天生的命运。
自动挡汽车出来,被开手动挡的人嫌弃——不会油离配合,算什么老司机?化纤衣服出来,被穿全棉的人嫌弃——不透气、不自然、没有质感;流行音乐出来,被古典乐迷嫌弃——没有结构、没有深度、三个和弦混一辈子;白话文出来,被旧文人嫌弃——“引车卖浆者流”的语言,登什么大雅之堂?摄影术出来,被画家嫌弃——机器的产物,哪里有手工创作的灵魂?印刷术出来,被书法家嫌弃——手抄的书才是真的书,印出来的字死板、没有精神。
你发现没有?每一次,都是同一套逻辑:原来的方式更高级、更有品、更有门槛;新来的方式降低了门槛,所以就低级了,就俗了,就没资格了。听起来没错。
直到经济学家熊彼特说了一句话,他说,“资本主义最伟大的成就,不是给女王提供了更多的丝袜,而是让工厂女工也穿得起丝袜。”这就换了个角度看问题:女王毫无疑问是会嫌弃流水线上出来的丝袜的,但是别忘了工厂女工的想法,她们毕竟穿上了丝袜啊。
江西诗派做的,其实就是这件事。在它之前,写诗这件事,是属于天才的。李白杜甫是天才,普通人学不来。大多数人,只能站在台下仰望。黄庭坚出现了,他说:我给你一把梯子。多读书,学句法,用“点铁成金”和“夺胎换骨”,你也能写出体面的诗。这把梯子造好之后,反对的声音当然会来:你这梯子档次太低,踩这梯子上来的人水平太差,本来美好的诗坛,你看看现在都充斥了什么人?
凡是让更多人上桌的方法,都会被坐在桌上的人嫌弃。这不是方法的失败,这是方法的代价,也是方法成功的证明。
公元1105年,大宋崇宁四年,九月三十日。黄庭坚在宜州南楼上去世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江西诗派的祖师爷,不知道从南宋开始,批评他的文章就络绎不绝。
今天,如果他身后有知,我想把刚才那句话说给他听:那不是你的失败,那是你方法的代价,也是你方法成功的证明。
我们下一年,公元1106年再见。
往期精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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