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为什么喜欢“舍小我,成大我”?


如果要求你以“我”或者“我是”开头,写20个句子来描述你自己,你会写什么?你不妨暂停一下,动笔试一试,看看会写出什么样的答案。也许你会说“我是什么地方的人”“我身高一米七”或者“我性格随和”。

你可能会发现,一口气写出20个“我”或“我是”开头的句子也并不容易,即使是描述我们最熟悉的自己,也需要一点思考。

有调查发现,用“我”或者“我是”开头造句时,西方人在回答中更倾向于描述自己的心理特征,比如“我很擅长运动”“我是个有创造力的人”,而亚洲人则更倾向于回答自己的社会身份,比如“是某某的朋友”“我是某公司的员工”。可以说,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对于“自我”的认识有不小的差别。

这些不同的答案启发我们思考:中国人是如何认识自我的?中国人的自我结构是什么样的?这样的自我结构和西方的情况有什么不同?

今天,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的副教授、得到App《严飞的社会学课》主理人严飞老师,带我们借助社会学视角,来看看,中国人为什么喜欢“舍小我,成大我”?
作者:严飞
来源:得到App《严飞的社会学课》
01

“关系”当中的自我

其实前面说的问题,涉及一个社会学概念:伦理本位。
中国近现代著名的思想家和教育家梁漱溟认为,中国社会是“伦理本位”的,这种伦理本位意味着中国传统社会的基本组织和运作方式,是通过家庭和亲属之间的伦理关系形成的,这些关系决定了个体在社会中的义务和角色。
“伦理本位”对理解传统中国的社会关系文化有很大的启发作用,并进一步让我们能够通过社会关系,透视中国思想中独特的“自我”观念。
今天,我们就以家庭观念为例,从“伦理本位”的角度谈一谈,传统观念里中国人的自我结构具有什么特点,以及这些特点如何表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
首先,正如刚才我们提到的,很多中国人的一个特点是,用“我”或者“我是”开头造句,更倾向于描述“我是谁”,而非“我是怎么样的”。谈“我是谁”,就离不开谈“我是谁的谁”。换句话说,这就是下意识地从关系的角度来思考自我。反过来,如果要求在描述的时候不许讲任何关系,那很多人就很容易感到无所适从,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搞不清楚。
具体而言,用“我是”来造句,或许我们最先想到的几条就有“我是某某的孩子”或者“我是某某的父母”。家庭,在我们的社会关系中是最基础的存在。家庭观念的特色,就是用“关系”来界定人的存在与活动。从这个意义上讲,传统观念中的中国人是舍“小我”而求“大我”的。也就是说,并不存在一个和自己的社会关系相脱离、和社会相互对立的自我,自我只有在相互的关系中才能得以体现。
前些年,网络上很流行一个段子:中年男人下班开车到了家楼下,往往会在车里呆一支烟的时间。他们需要这一支烟的时间放空自己,让自己只是自己。因为推开门回家,他就是丈夫、父亲或者儿子,考虑的是房贷、工资、柴米油盐、孩子学费,而唯独没有他自己。
当然,这样的压力也许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非常熟悉的——我们直接感受到的“我”并不是抽象的、独立的存在,而是具体表现在自己所承担的种种社会角色中。如果真的存在一个脱离了相互关系的自己,那么它也只存在于一支烟工夫的汽车里。
进一步来说,伦理是“关系”的核心准则。伦理是什么?就是一套关于关系当中“人应当怎样”的系统的期待。而一个全力养家的人感觉到筋疲力尽、想要寻求一点“只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需要更多的休息,这是一个生动而具体的欲望,这样的欲望是个人的。
与此同时,中国的传统道德会对他的另一面加以肯定——要做一个真正的人,就必须摆脱这些个人的欲念,去按照道德的标准行事,完成他所受到的角色期待。一个人越将自己和社会准则相融合,就越是接近伦理的标杆。中国有一个很古典的词“君子”,形容的就是一个人达到了伦理与自我融合的最高境界。
中国人的伦理是怎么样的?用关系来界定自我,舍弃“小我”而追求“大我”,往往意味着不计回报的自我奉献。当我们知晓了“推开家门就要做好自己的家庭角色”这个准则时,就不难理解传统观念中,为人父母所需要的无数辛苦付出是为了什么。在传统中国观念中,“关系”网中的自我需要遵从一套特定的“伦理”。
比如,父母就应当全力支持自己的孩子,尽力为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条件和成长环境;而子女则被期望要孝顺,也就是能够尽可能满足父母的合理愿望、让父母更舒适地养老,即使做到这些可能会让自己感觉非常辛苦。还有“兄友弟恭”“夫唱妇随”之类的传统,更是如此。
不难发现,这些伦理的核心特征是以其他人为中心,而非以自己为中心。也就是说,对待一项社会关系最称职的方式,往往是首先考虑为这关系中的对方负责任,而不是优先对自己负责。
并且,在这种传统下,反过来考虑“对方是否为自己负责”是不可以的。就像我们说“父母对孩子无条件的付出”,只能意味着父母尽自己的能力去照顾孩子、教育孩子。试想,很多传统的父母对孩子有一连串的希望:学生时代他们希望孩子好好学习,考一所理想的大学,走进工作后,他们希望孩子能找一份安稳的工作,然后找一个适合的对象结婚生子。他们所希望的也都是为了孩子考虑,希望孩子过得幸福。
在传统观念中,这些期待被理解为父母对孩子的关爱和责任。站在父母的角度来说,这些付出是不会考虑到将来孩子是否也提供对等的回报。所以说,在传统的伦理本位观念中,人们总是更多地关心自己对其他人的责任,而他人对自己的责任并不在思考范围之内。
总体而言,梁漱溟用“伦理本位”的概念,概括了中国社会传统的社会关系特征。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形象是舍弃“小我”、追求和保全“大我”,总是把对别人的道德责任看作优先的事项,而不会诘问他人是否给予了自己足够的关注。这让我们看到植根于中国文化中社会关系是如何塑造自我的,并且让我们了解这些社会关系对自我的道德价值。
02

在“伦理本位”中调适自我

当然,“伦理本位”的观念不限于家庭范围。要好的朋友之间习惯于称呼彼此为“兄弟”“姐妹”,学生对老师称为“师父”,甚至在历史上,还有一些老百姓称呼主政一方的领导者为“父母官”……许多中国人会把家庭观念推广到整个社会的各种关系当中去,也就是习惯于用家庭伦理来看待社会关系。
而这种无处不在的“伦理本位”观念,也会带来一些挑战:例如,个人的职业选择、婚姻等,可能会因为家庭的期望而受影响;为了维护集体和谐,一些人可能要在表达自我和顾全大局之间做出权衡;而对集体的责任,也会让有些人感觉沉重。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应该如何调适自己,来应对这些“伦理本位”带来的挑战呢?在这里,我有三个建议。
首先,要设定合理的界限。
对待伦理本位的责任感,可以通过适度设定界限,明确哪些义务是你愿意承担的,哪些是需要和他人协商或让步的。合理分配自己的精力,避免过度的义务感让自己感到疲惫。
其次,要学会适度表达自己。
在重视集体和谐的同时,也要学会适度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避免内心积压太多情绪。可以在尊重他人感受的前提下,用温和的方式分享自己的想法,让他人理解自己的需求。
最后,要建立更加积极的心态。
梁漱溟认为,“伦理本位”带来的情义和责任,是我们生活动力的来源。他指出,中国人在“家庭里、社会上,处处都能得到一种情趣,不是冷漠、敌对、算账的样子,于人生的活气有不少培养”。
也就是说,正是因为“伦理本位”带来的影响,我们才能够培养健全的人格。所以,不妨用一个更加正面的态度,来看待生活中的集体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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