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圭吾:灵感不重要,做起来才重要



7月27日,日本讲谈社正式公布消息,著名作家东野圭吾,在7月23日凌晨因结肠癌于东京去世,享年68岁。

68岁,对一个作家来说,其实还是壮年。要知道,很多推理小说家的黄金创作期都能延续到七十多岁,甚至八十岁还在出新作。阿加莎·克里斯蒂85岁去世,直到晚年还在写作。松本清张写到82岁去世,临终前还有新作问世。日本推理大师西村京太郎,一直写到90岁高龄,每年出版十本左右,大约一个月就能写完一本,被称为“推理界的永动机”。

事实上,东野圭吾本人直到去世前,也还有一部新作等待上市。

东野圭吾在他的小说《变身》里写过这么一段话:所谓活着,并不是单纯的呼吸、心脏跳动,也不是有脑电波,而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要能看见自己一路走过来的脚印,并确信那些都是自己留下的印记,这才叫活着。

今天,我们就看看东野圭吾留下的印记。这些印记也许能回答另一个更普遍的问题,人为什么要写作?
作者:李南南
来源:得到App《得到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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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史上“梦寐以求”的存在

我们先从一组数字说起。2023年4月,日本共同社曾经做过报道,东野圭吾的作品在日本累计销量,已经超过1亿本。什么概念?他出版了不到110本小说,平均每一本在日本的发行量都超过100万册。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出版市场,都能列入超级畅销书的行列。用共同社报道里的话说,这样的作家是日本文学史上“梦寐以求”的存在。
2018年,根据国内媒体的报道,东野圭吾在中国的累计销量已经达到800万册,版税收入4200万元,位列当年外国作家富豪榜第一名,超过了村上春树,甚至超过了J.K.罗琳。凤凰网后来在报道他时,用的评价是:他“让推理小说成为日本大众文学的主流”。
但是,很多人可能并不知道,东野圭吾最初的专业跟写作完全没关系。
东野圭吾1958年出生在日本大阪,父亲是工厂里的普通工人,家里没有任何文学背景,甚至也没什么藏书。他大学读的是电气工学,1981年毕业,进了日本电装,也就是丰田系的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做工程师。
那几年他白天在生产线上跟机器打交道,晚上回家写小说投稿。他连续三年都在投江户川乱步奖,这是日本推理小说界最重要的新人奖,以推理小说宗师江户川乱步的名字命名,能拿这个奖,意味着你已经被日本推理文坛正式认可。东野圭吾连续尝试了三年,结果都落选了。
直到1985年,他的作品《放学后》拿下了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那一年他27岁。拿奖之后,他辞掉了工程师的工作,正式成为职业作家。
但是,在拿奖成为职业作家之后,东野圭吾写了整整14年,可就是不火。为什么?根据他自己的回忆,那段时间日本推理文坛的主流是“新本格派”,讲究精巧的诡计、封闭的密室、逻辑严密的推理游戏,读者要的是解谜的智力快感。
而东野圭吾偏偏是“社会派”的路数,他更关心人物的动机,关心一桩案件背后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自己形容那段日子,是“格格不入”。
销量上不去,稿费也就上不去,评论界也不太提他。直到1999年,东野圭吾写出了那部著名的《白夜行》《白夜行》在日本卖了250万册,在中国卖了500万册,比日本本土市场的销量还要高。中日韩三个国家都拍了影视剧版本,豆瓣评分至今维持在9.2。
图源:“豆瓣”截图
后来,2005年,东野圭吾的另一部代表作《嫌疑人X的献身》上市。这本书拿了第134届直木奖,这是日本大众文学的最高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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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留白”发挥到极致

那么,东野圭吾后来的作品为什么会畅销呢?
从日本文学界的评价看,有这么几个主要的原因。
第一,随着写作技法的成熟,东野圭吾特别擅长留白。并且通过恰到好处的留白,让整个故事的影响延续到看完小说之后很久。说白了,就是你看完之后,合上书本,还会忍不住去想,还会不自觉地琢磨。
比如,《白夜行》,这个故事堪称把“留白”发挥到了极致。
《白夜行》有两个主人公,书里写了差不多二十年的跨度,写了两个人一生的命运。但你翻开这本书,会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这两个主人公,全书几乎没有一次正面对话。作者也几乎不写他们的内心活动,不写他们在想什么,不写他们的感受。所有当事人的情感,都藏在别人的视角里,藏在某个动作的细节里。
这种留白给读者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呢?他们对彼此到底是什么感受?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注意,这跟我们说的“挖坑不填”是两码事。东野圭吾的特点在于,你顺着任何一个猜想,都能在故事里找到合理的解释。就类似于我们常说的,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这也是为什么《白夜行》后来被称为东野圭吾的代表作之一,它奠定了他日后所有重要作品的写作方式:不把话说满,把最重的东西留在字面之外。
除了留白之外,东野圭吾在写作风格上,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融合。
日本出版界给东野圭吾的评价是,他“打通了本格派和社会派”。这两派此前在日本推理文坛是分立的,本格派讲诡计、讲逻辑、讲密室,追求的是智力游戏的快感;社会派讲人物、讲动机、讲时代背景,追求的是对社会问题的洞察。
这两派各有各的风格,井水不犯河水,甚至互相看不上。而借用日本媒体的评价,东野圭吾做的事情,就是把诡计的精巧和人心的复杂融合在了一起。
《嫌疑人X的献身》就是典型,诡计层面,它是有着本格推理的特点,故事里设计了一个接近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在情感层面,它又有强烈的社会派风格。它说的不仅是这场犯罪是怎么实现的,也说了这个罪犯为什么要这么做。
假如说,前面这些技法需要专业的积累,需要强大的天赋,普通人学不来,那么,接下来要说的这点,就是所有人都可以参照的,这也是东野圭吾成为长销作家的关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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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依赖于“状态”,而是依靠“动作”

第二,东野圭吾的创作几乎没有舒适区。他的每一本代表作,都要绑定一个全新的知识领域,他自己也要从零开始学。
比如,《嫌疑人X的献身》,这本书的主角是个高中数学老师。于是,东野圭吾就去学数学,包括研究拓扑学、研究四色问题、研究数论,反复琢磨这个人物的思维方式。他认为数学家看世界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他们对逻辑的执念要远超常人。东野圭吾要的是让读者相信,只有这样一个人,才干得出这样的事。
再比如,《拉普拉斯的魔女》,这本书涉及气象学。于是,他就去读气象学教材。研究气团、气压、锋面、对流层。
再比如,《沉睡的人鱼之家》,题材是脑死亡判定和器官移植伦理。他去读神经科学的论文,去了解一个脑死亡的人身体里到底还有多少活动,去弄清楚器官移植伦理学的关键争议点。日本的医疗伦理争论在那个年代本身就很复杂,这也就意味着,他要理解的不只是医学事实,还有围绕这件事的真实的社会张力。
再比如,他为了写《沉睡的森林》,专门去研究芭蕾舞的动作、术语、训练体系、剧团生态,去看排练,去看演出。东野圭吾认为,芭蕾圈子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心理逻辑,他要想写一个跟芭蕾舞有关的故事,就必须先搞懂这些。
在这方面,东野圭吾跟很多靠想象力驱动的作家不一样,他更接近记者,或者说,更像一个每隔几年就要换一份副业的作家。
而且东野圭吾的创作过程里,还有一个特别的细节。根据媒体的报道,他会把读者对他的差评专门收集起来,放在自己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别的作家可能会屏蔽差评,会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因为那些声音会伤人。但东野圭吾会让那些声音每天出现在自己眼前,成为写作的一部分。
现在回过头看,这两个习惯,走进陌生领域、盯着差评看,其实有一个共通点,它们都不依赖于“状态”,而是依靠“动作”。
这个方式也许不浪漫,也没有灵光乍现,没有废寝忘食,没有一气呵成,就是每个阶段,准时发起一个动作。东野圭吾后来总结自己的写作习惯是,每天准时坐下来,写4个小时,然后起身,过普通人的生活。
从这个角度看,人为什么要写作?一方面,是为了留下印记。而另一方面,也许是用这些印记反过来雕刻自己。让自己在写作的过程中,一次次踏入新领域,并且把这些探索变成刚性的动作约束。
据说东野圭吾后来在很多场合都被问到过,怎么才能成为一个作家,怎么才能写出畅销书,怎么才能有灵感。他的每次回答都是同样一句话,灵感不重要,做起来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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