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出使,如何让春秋四位顶流君子相遇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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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襄公二十九年(前544,一列来自东南吴国的车马碾过沉寂的中原古道,为首者名为季札,率领庞大的使团,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出使。


《春秋》记录此行为“吴子使札来聘”。诸侯之间遣使通问谓之“聘”,本是邦交礼仪中的常事。但吴国来“聘”却不同寻常。自泰伯奔吴以来,吴国僻处东南,与中原隔绝数百年,虽与周王室同出姬姓,却一直被各国视为“断发文身”。此刻季札北上,是吴国试图以周礼之邦的身份,重新联系各国,让自己重回主流社会的努力。


季札画像。来源/《吴郡名贤图像传赞》


季札来聘


季札,吴王寿梦少子,封于延陵,世称延陵季子。


在年少时,季札便以“识礼知度、尚德轻权”闻名东南。他的父亲吴王寿梦育有四子,季札排行最末,却自幼聪慧通达,深谙周礼,德行远胜三位兄长。寿梦晚年一心想传位于季札,季札再三推辞,没有接受。季札的大哥诸樊继位后,想让位给季札,季札仍旧坚定拒绝。诸樊在战死前,嘱咐二弟余祭继承王位,想通过定下兄终弟及的传位之法,依次传国,好让季札最终继承王位。


随着诸樊、余祭、余昧三位兄长相继离世,王位本应如期交到季札手中。然而,季札再次拒绝了继承,甚至舍弃王族身份,避居于延陵山野耕田度日,终身不愿沾染王位,史称“三让天下”。


吴季子剑,春秋。来源/山西省文物局


君王之位,是春秋无数贵族不惜骨肉相残也要抢夺的,季札却三次拱手相让,不恋权柄、不贪国土,得到了天下赞扬。《公羊传》称:


吴,无君无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贤季子也。何贤乎季子?让国也。


公元前544年,是季札的二哥余祭去世,三哥余昧继位的一年,他的此次出使,据记载,目的是为“通嗣君”,也就是为新嗣位的吴王交好列国,打通吴国与晋、齐、郑等中原大国的外交脉络,并要为吴国洗刷掉“蛮夷无礼”的刻板标签。季札的“贤名远扬”“懂礼识礼”,令他成为使者的不二人选,或许,吴国想要通过季札展现出的个人魅力,来否定掉中原各国的偏见,以一人之德重塑一国之邦声。


季札观乐影视剧演绎。来源/电视剧《古吴春秋》


对于季札而言,身负国事使命、周游中原列国,同样是不可多得的机缘。在使臣的身份之外,季札无疑还是一位渴望遍历诸国、观风知政、问道寻贤的求道者。守礼存德、心怀苍生的君子散落列国、素未谋面,彼此隔绝于山河疆域、邦国壁垒,终生难有相逢之机。此番远行,跨越徐、鲁、齐、郑、卫、晋广袤中原,季札得以跳出东南一隅的地域局限,亲观列国治乱兴衰,与志同道合者能够相遇相知、互证道义。


劝晏避祸


季札自吴启程,先至鲁国后西入齐国,在此遇见第一位乱世同道——三朝贤臣晏婴。


晏婴,字平仲,就是后世因“晏子使楚”被人们熟悉的晏子,时任齐国上大夫,他侍奉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朝君王,位高权重。


此时的齐国自齐桓公霸业落幕之后,仍存大国之姿的同时,已逐渐暴露出衰败的迹象。国内公室势力日渐衰弱,栾、高、陈、鲍四大家族分割军政大权,卿大夫之间互相攻伐,争权夺利,动辄掀起朝堂血案。身处其中的士大夫,稍有不慎便会卷入宗族倾轧,身死族灭者不计其数。


晏婴画像。来源/《古圣贤像传略》


晏婴因身有封邑、手握重权,成了各方势力拉拢与猜忌的对象,却深陷危局而不自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远来者季札看出了晏婴的困境,亲自拜见后,直白地劝说他道:


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乱世纷争不休,权势与封邑成为招惹祸端的根源,晏婴唯有主动交还封地、辞去实权、收敛锋芒,方能避开即将到来的政治浩劫。


晏婴本就是厉行节俭、不慕虚荣之人。史书记载他:“衣十升之布,食脱粟之食,五卵、苔菜而已。”身为齐相的晏婴,愿意身着平民粗布,饮食粗淡、毫无奢靡。他认为,俭是辅政修身的根本:“夫居上位而奢,下民必侈;上不爱财,百姓方得休养。”正因晏婴一贯贤明通透,季札方出言相劝。晏婴听后,一点即通,当即听从季札劝告,从善如流,将封邑交还,主动远离朝堂纷争的漩涡中心。


鹦鹉首拱形玉饰,春秋。来源/吴文化博物馆


此后齐国政局果然如季札预判一般动荡,栾、高二氏发动内乱,大肆清算朝中依附势力,无数士大夫牵连获罪,家破人亡。而晏婴因提前交出封地、远离权力纷争,置身漩涡之外,安稳躲过浩劫,仍能以重臣的身份辅佐齐王,并能善终。


知己相逢


辞别齐都,季札继续西行,深入中原腹地,抵达夹缝求生的郑国,在这里,他遇到了命运指引的知己子产。


子产,名公孙侨,又字子美,谥成子,是郑穆公的孙子、公子发(子国)之子,富有外交和政治才华,奉命与季札相会。出乎意料,倾盖如故,两位此前从未谋面的异国人士,在相见的那一刻,双双惊讶于相互间的投契,仿佛多年旧友重逢,不禁互赠本土织物为信物后,季札与子产便一同畅谈治国大道、礼乐本心。


子产画像。来源/《三才图会》


郑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地,地狭人稠,北有强晋,南有悍楚,两国争霸,让郑国腹背受敌。同时,郑国国内公族擅权,苛政横行,执政伯有骄奢淫逸,筑窟室而夜饮,击钟鼓而歌舞,朝会常醉不能起;卿族七穆争权夺利,驷带、公孙段等权臣磨刀霍霍,内乱一触即发。朝堂内乱隐患丛生,弱小的郑国已然风雨飘摇、危在旦夕。


季札认为,一场彻底的政变不可避免,而郑国国政恐怕终将落于子产之手。他郑重地对子产说出自己的预言,告诫他“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乱世弱国,唯有坚守礼乐法度、敬畏秩序民心,方能存续国运、庇护生民。


此番嘱托,子产终身铭记于心。季札去后,郑国果然大乱。前543年,执政伯有因骄奢跋扈,被驷带、公孙段等卿族攻杀,死后还被暴尸于周氏之衢,内乱暂平后,子产被推举执政,历子大叔、驷歂等卿族之变,并始终牢记来自季札的“慎之以礼”。


郑国地图。来源/《简明中国历史地图集》


春秋以前,列国律法皆由贵族垄断,条文隐秘不公开,量刑判狱全凭贵族主观决断,权贵肆意曲解律法、徇私枉法,百姓无从申辩、饱受欺压。为规整法度、约束权贵、公平治民,公元前536年,子产顶住朝野贵族的激烈非议,将郑国完整的律法条文镌刻于青铜鼎之上,即为“铸刑书”,将法条公之于众、举国周知。自此律法公开透明,量刑有规、断狱有据,极大限制了贵族的司法特权,保障了平民的基本权益。


子产还主持建立了丘赋制度,以“丘”为基层单位规整土地、核定赋税,统一征收粮草、车马、兵役,清查隐匿田地,杜绝贵族逃税避役的乱象。郑国历经内乱外患,土地制度混乱,贵族豪强肆意兼并土地、隐匿田产,逃避赋税与军役,导致国家财政空虚、军备薄弱,底层百姓却承担沉重赋税,贫富差距日益悬殊。子产此举既充实了国库、强化了郑国军备,还平衡了社会负担,遏制了豪强兼并之风,让混乱的土地与赋税秩序重回规整,为郑国的稳定发展筑牢根基。


子产作丘赋图像演绎。来源/纪录片《正气贯古今》


同时,子产还保留了“乡校”的举措。春秋时期,乡间的乡校既是学子求学之地,也是百姓闲暇相聚、议论朝政得失的公共场所。朝中不少大夫厌恶民间舆论,认为百姓妄议朝政、非议官员,会扰乱秩序、动摇权威,纷纷建议拆毁乡校,杜绝民间非议之声。子产认为乡校可以反映国人的好恶,指导自己行政,并且多行善事减少怨恨,跟作威作福来防止怨恨比更明智,于是保留了乡校。


子产执政之初,郑国百姓唱起怨歌:


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左传・襄公三十年》)


三年后,同一批百姓唱起颂歌:


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左传・襄公三十年》)


已经回到吴国的季札,听闻子产的成就,应该会在心中默默地为之欣慰动容。


告诫叔向


结束郑国之行,季札北上,经过卫国,抵达中原霸主晋国,在这里他遇见了叔向。


晋公盘,春秋。来源/山西博物院


叔向,名羊舌肸(xī),晋国正卿,以博学多闻、正直敢言著称于世。他是晋国的重臣,历事晋悼公、晋平公两代,多次为晋国立下汗马功劳。季札名声在外,与子产熟识的叔向大概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异国贤人十分期待,而季札想必也有着主动结交的心愿。


季札入晋,受到隆重的招待。在这些繁复的宴席之间,季札认识到“晋国其萃于三族乎”,对晋国君主失势,韩、赵、魏三家大夫权重的状况有了深入的了解。他不禁对叔向阐发自己的感慨:


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家。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春秋时期,各国大夫可依血缘分为两类:一类是叔向这般公族大夫,与国君同宗姬姓,依靠公室封赏立身,家族命运与君主休戚与共;另一类是异姓卿大夫与宗室远支卿士,如韩氏、赵氏、魏氏,凭借军功、联姻累积势力,大力经营私邑,私家势力不断壮大,逐步分割国家军政大权,形成独立势力,持续侵蚀公室权威。


晋国内乱影视剧演绎。来源/电视剧《东周列国·战国篇》


如今,韩赵魏三家的崛起,无疑对王室带来了严重的威胁,叔向这样刚正不阿的公族大夫,一旦被卷入斗争,危在旦夕。季札不忍见叔向遭遇不测,成为朝堂争斗的牺牲品,真心劝勉,希望他能够稍稍收敛锋芒以保全自身。


季札的劝告,叔向感念于心,身在晋国,他其实已经感受到风雨欲来。五年后,晏婴因齐晋联姻之事再度来到晋国,宴饮之间,叔向主动向晏婴问询齐国政局,而晏婴对此也没有遮掩,谈及齐国国内公室奢靡重敛,百姓劳苦。陈氏以大斗出借、小斗回收,广施恩惠收拢民心,民心归附陈氏如水赴流,恐怕不日齐王之位就要改换主人。叔向听后长叹不已,这和晋国的现状何其相似。他亦剖白晋国公室同样日暮途穷:昔日煊赫的栾、郤、胥、原等公族后裔早已沦落皂隶,六卿瓜分军政,国君沉迷享乐、不思整顿,朝堂政令尽出私家,公室宗族日渐凋零,羊舌氏一脉十一族,如今仅剩自己一支尚存,纵然一心守直持法,也只能苟全性命,不敢奢求未来如何。


他们都清楚,权柄下移、公室衰微已是无可逆转的定局,纵使二人修身守道、尽心辅国,也只能暂缓衰颓之势,无力改变大局。


春秋战乱演绎。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


三十年后,季札再次负命出使晋国。这一年,史书记载叔向之子杨食我被杀,羊舌氏亡族。昔日叔向苦心维系的家族基业,终究在卿族乱斗中彻底覆灭。不知此时,立于旧日门楼之上的季札,是否会想起三十年前他与叔向相遇的那一日,当年的谆谆告诫、肺腑良言,依旧清晰如昨,而物是人非,老友已逝。


季札、晏婴、子产、叔向,四人分居吴、齐、郑、晋四国,相隔千里、境遇迥异、职守不同,本应终身无聚首论道之缘,但命运通过公元前544年这一场远行,让他们相遇相会,相知相印。旅途中,诞生了季子挂剑的典故,季札强大的个人魅力也一路吸引着同道者。


纵观四人一生,起伏各有不同。季札看透列国兴衰、贤臣危局,三度让国,贤名远扬,然晚年遇吴国王族内乱、骨肉相残,最终归隐延陵,终身不入吴都。晏婴终身劝谏守礼、制衡权贵,懂得退让之道,以高位善终。子产倾尽毕生心力仁政治国,使郑国由乱入治,门不夜关,道不拾遗,无憾离世。叔向终身守直护法,力挽颓势,却终究遏制不了六卿坐大,家族败亡。


春秋战争场景模拟。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


四条不同的人生路线,借由一次出使被联结在了一起,使四颗心灵奇妙地共谐。他们身处四方,各担一国之重,在促膝交谈间窥见同样崩坏的礼乐、同样倾颓的公室,生出同一份忧世悯民之心。季札以通透远见点醒友人,晏婴以谦抑自保保全一身,子产以革新法度强大国家,叔向以刚正风骨坚守正道。君子之质,以四种方式诠释,山河相隔,一朝相逢;大道同心,千古留声。



参考文献:

1.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

2.(春秋)左丘明:《国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

3.(汉)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

4.(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春秋公羊传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

5.童书业:《春秋史》,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

6.刘国平:《论襄公二十九年“吴子使札来聘”——以〈春秋〉三传为文本》,《人文暨社会科学期刊》2005年第2期。

7.刘立振:《立足吴地激扬时代——从“季子中原行”透析春秋时代的贤人辈出现象》,《常州工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6期。

8.王青:《关于季札研究的若干问题再探》,《齐鲁学刊》2014年第5期。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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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钱贝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 | 李昀璐(实习)
校对 | 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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