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脏话的本质:状态去抑制
这件事是有研究的。英国基尔大学的学者研究过冰水实验,73%的被试者在骂脏话的时候,手可以在冰水里泡更久,平均多坚持31秒,如果替换成中性词汇,就不行。骂脏话的时候,心率也能上升得更多。这个实验想说的是,骂脏话能起到情绪唤醒和应激镇痛的作用。
2018年还有个研究发现,即便没有观测到神经唤醒,骂脏话仍然可以提升体能表现。研究者就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提出来一个说法,叫“状态去抑制”。
什么叫“状态去抑制”?就是说,我们平时,人是在收着的,绷着的,多多少少没放开。当你骂脏话的时候,就放开了,能放得开,自然就发挥得更好。我就想到,我有次逛公园,看见两个大爷在那儿打羽毛球,每个人挥拍击球的时候都喊一声“大爷”,我发朋友圈说,也不知道是不礼貌,还是太礼貌。按照学者的研究,你不喊的时候,多少有点手软,喊的时候,就不管那么多了。
之前研究冰水实验的团队,到了2020年,还在研究脏话,他们生造了一些新脏话,具体是啥我在这儿就不方便说了,拿流行的脏话变形一下,没有实际的意思,让被试者去喊。被试者觉得很搞笑,但是,没有提升成绩的效果。这就有意思了。
这说明,光“喊出来”是不够的,还得看你喊的是啥。喊的那个词,是不是背后积累了社会禁忌,和情绪联结。
脏话之所以有力量——这个地方说的是,在某些场合下,它比中性词汇更能够唤醒身体和情绪状态——恰恰是因为,它是禁忌。还有一点,一个平时喜欢说脏话的人,在关键时候喊脏话,不怎么灵了。那些平时不太说脏话的人,关键时候喊出来,才有效。
这有点像公共资源。整个社会在共同维持一种“这个词不能随便说”的规范,这构成了那个词的冲击力。在体育场上喊它的那些人,是在消耗规范来换取个人收益。一个人人都随口说,大家都觉得无所谓的词,慢慢就磨平了,失去效力了。爆粗口之所以有效,恰恰依赖于大多数人、大多数场合不爆粗口。
我们从这件事,可以联想到两点。一点是,有些人,在现实中比较内向,很有分寸,但是在网络上、在微博、朋友圈,可能表现得比较张扬。那么,该如何理解?这是不是相当于我们刚才说的“状态去抑制”呢?有一部分是。
有人在现实中,别人说什么,他都说好,哪怕他心里不赞同,嘴上也不说出来,会给人感觉性格很好、非常好相处。但这样长期下去,是会有问题的。一方面,别人接收不到你的真实信号,另一方面,你自己也始终在压着某一部分自己。
那么,你被压着的那一部分,是要找个出口来透透气的,可能就是在朋友圈或者微博上,表现得比较怪异。也有一种人是在不同的社群里表现得差异非常大,只让自己的某一面在某个群体里展现。——这可以说是打体育比赛爆粗口的另一个版本。
这么一比较,甚至会让我们觉得,打球爆粗口可能还相对健康,虽然它也有代价,就是让对手觉得不文明、粗鲁,甚至挑衅。说它“相对健康”,是它把禁忌的一面稍微暴露出来了,没有养成一种很深的禁忌。如果他人在日常中,看不到你的某种禁忌,这种禁忌有可能会被养成一种很深的、完完全全不能见光的禁忌。
禁忌是可以被咒语打开的
另外一点联想,就是咒语。
汉字里面“咒”这个字,有两种常见的含义,一种是咒语,一种是诅咒、咒骂。西方语言也有类似的情况。英文里的swear,本义是,以神的名义发誓;oath,既可以指誓言,也可以指脏话;profane这个词,意思是亵渎,它的字面意思是,在神殿之外;taboo,来自波里尼西亚语,同时有神圣和禁忌两层意思。
神圣的语言,和污秽的语言,有个共同点,它们都是从日常生活语言里隔离出来的。脏话和咒语,都是被隔离的语言。它们的力量,很大程度上来自隔离本身。
像《心经》的结尾: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这里的咒语,也可以叫“祝”,祝愿的祝、祝福的祝。这种咒语是不翻译的,翻译的话,它的神秘性、隔离性就消失了,意思就变成了:去吧、去吧、大家都去吧,到彼岸去吧。听起来没有力量了。
从这一点往下思考:如果说,某些语言和行为,能够通过越界产生一种有利的效果,我们可不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利用这种越界呢?比方说下象棋,有些人在吃对方子的时候,把棋盘敲得邦邦响,敲得响有助于他下得更好吗?恐怕没有。但是,也许可以让他更爽。只是会有一些代价,让别人觉得他不太文明、不太礼貌。
我们如果想要很好地利用这一点,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去观察自己的界限和公众的界限有什么区别。它们往往是不完全重复的。你要越自己的界,但是不越公众的界。
什么意思呢?如果一个人,从来不说脏话,你完全没有必要为了释放情绪、为了所谓的“打开自己”,跟别人一样去说脏话。你要看看你怕的是什么。有哪些事情,你怕,别人不怕。比方说有些人,他连问路都怕。那么,你去问路去。问路,不是一个突破社会禁忌的行为,但是,它突破了你个人的边界,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去经历这种不舒服,成本很低,收益有可能会很大。而且关键是,别人没有损失。
你如果内向,不爱跟人交流,也不喜欢拍照;那么,你走到大街上,拦住一个人:你好,能不能帮我拍张照?——这对有些人来说极其自然;对另外一些人来说,需要极大的勇气。如果你发现自己是后一种,应该多去做这样的事。
其实,前些年流行某些社交培训,卖保险、做直销、甚至搞运营地推的人,会被团体要求在公共场合搭讪:朋友,你听说过什么吗?——对方摆摆手,看都不看一眼,就走过去了。一天要经受好多次拒绝。
那么,为什么有人明明从这种拒绝里感受到很大的挫败,他还是会在一段时间里去坚持、去勉强自己做这件事呢?——就是因为,这种行为也有激励,他背后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欲望,改变现状的欲望。他对自己的现状不满。
一个人对现状不满的时候,他是会给自己解释的。我们在《情绪觉知》课里讲过,再苦再难都不怕,怕的是你不知道这种苦和难有什么意义;怕的是痛苦没有解释。对现状不满、对处境不满,最容易引发的解释是什么?我性格不好,我性格有问题,需要改。
于是,一个内向的人,会刻意跑到大街上去演讲,去拦住陌生人,问能不能给我一个拥抱,这背后,不是他想要一个拥抱,或者想要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是他对自己性格的不能容忍,促使他做出来的一种应激行为。而且,这种行为基本上是不能持续的。一个人可以短期内,比如两三个月里这样做,但肯定做不长。
这就牵扯到我们之前讲过的一个话题:行为的梯度。人的性格确实会变,变的很可能不是大方向,而是细微的调整和校准。一个人如果勉强自己做那些跟自己性格差别非常大的事情,几乎确定不能持续,尤其是做那些社会不鼓励的行为。从行为梯度的角度考虑,你应该去选择那些在社会规范的界限范围内,同时,又在个人习惯的界限范围外的事情,找到那个地带,用那样的行为塑造自己,会让你变得有韧性。
从这个思路出发,你会发现,每一个人的咒语都是不一样的。对别人有用的咒语,对你不一定有用。而那些可以塑造你、让你向更有韧性的方向转变的,有可能是听起来很平常的一句话。你可能想到,我们之前有一讲讲过的“太好了”:一个从来只能说“还行”“不错”的人,在他开始说“太好了”的时候,他就是在念一句咒语。
一个从来不好意思说“我爱你”的人,开口说“我爱你”,也是一句咒语,当然,这句咒语要注意对象,不能随便逮着谁都说。很多父母子女之间,这句话是说不出口的,它背后埋藏着很深的禁忌。这种禁忌不是社会的禁忌,是个人家庭关系的禁忌。
禁忌是可以被咒语打开的。一个严肃正经的人,五十多岁的老登,如果突然开口说“乐死我了”,别人可能觉得搞笑,但对他自己来说,可能是在迈向一个离他很近但他此前从来迈不进去的世界。一旦迈进去,他的生命空间和心理状态会发生很大变化。社会规范没有限制他,但个人的习惯,限制了自己。
我们经常以为,一个人说什么话,取决于他的性格。实际上,还有个相反的机制:一个人说出口的那些话,也在塑造和改变他的性格。你曾经不敢表达的赞美、喜欢、拒绝和邀请,都可能是某些自我设限;尝试跨过它,不一定每次都有具体的收获,但可以在潜移默化中,让你发现生活可以很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