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6岁女孩的悲剧,和一篇删掉了她的《自然》论文

2026年7月23日,《科学》(Science)杂志与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联合刊发调查,披露了一起此前从未公开的基因编辑人体试验死亡事件。


2025年3月24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为一名6岁女孩实施了实验性脑部碱基编辑治疗。按照项目团队当时的说法,这是全球首例脑靶向基因编辑治疗。7天后,女孩因严重免疫反应死亡。医院伦理委员会随后认定,她的死亡与治疗“肯定相关”。


女孩是这项试验唯一的受试者,而这起死亡此后一年多没有公开。


2026年2月,参与试验的仇子龙团队还在《自然》(Nature)发表了相关临床前研究。最终论文删去了对女孩家庭及其资助的提及,也没有披露女孩的死亡,以及灵长类安全性实验中出现的肝肾损伤。


女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接受一项尚未在人体中验证过的脑部基因编辑治疗?


上海交大附属新华医院北大门 | wikimedia


开端


这名6岁女孩化名小美,小美的异常最早是幼儿园老师发现的。


她4岁那年,老师把小美的母亲Linda(化名)拉到一边,说小美在画画、写字方面的表现都不如其他孩子,语言也没有正常发展。2023年3月,她被诊断为全面发育迟缓,还发展出了其他的症状,比如时不时发出怪声,这些症状被认为与自闭症有关。


之后,小美进行了更细致的基因测序,测序发现小美的CHD3基因上有一个单碱基突变,就是这个小小的突变导致了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遗传病,当时全世界已知患者只有237人。


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患者 | Wikimedia Commence


小美的病情属于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里相对比较轻的,她转学重读一年后,多数家长甚至没有察觉她的异常。但小美的父亲Jason(化名)担心,课程越往后越难,女儿和同龄人的差距也会越拉越大。而且,她比其他孩子更瘦弱,肌肉力量也更差,将来可能无法独立生活。


这家人在一个自闭症患儿家长微信群里听说了仇子龙。Jason给他发去邮件介绍女儿的病情,附上基因检测报告,还表示愿意为研发提供资助:“我们愿意并有能力承担这些费用。”


邮件发出13分钟,仇子龙回复了。


仇子龙是谁?


那时的仇子龙,已经是国内自闭症研究领域颇受关注的科学家。他本科就读于上海交通大学,在中科院上海生物化学与细胞生物学研究所取得博士学位,又到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做博士后。2009年回国后,他长期在中科院神经科学研究所任研究员,2023年转任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松江研究院资深研究员。


他是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2016年的转基因猴研究还入选了“中国科学十大进展”。


他也频繁面向公众谈论基因和自闭症。早在2015年成都的一场科幻论坛上,他就向公众谈过MECP2基因与自闭症治疗;2019年,他的一场演讲题目直接叫《基因治疗:在自闭症迷雾中探到一缕微光》。


他并不回避谈论伦理,2018年贺建奎事件后,他是联名谴责的百余位中国科学家之一。当时他对媒体说,那个项目“完全无视生物医学伦理原则,在未证明安全的情况下对人体做实验”。


仇子龙2015年时的宣讲照片 | LI YIBO/XINHUA/ALAMY


第一次见面,Jason和Linda就明确了诉求:比起单纯资助一个研究,他们更想要孩子得到具体的治疗。


如何改正错误的基因


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没有特效药,医生面对患者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会说话就训练说话,肌张力低就做康复,出现癫痫就用治疗癫痫的药物。


仇子龙团队想从更本质的角度解决问题,既然问题来自CHD3基因,那能不能直接把它改回来?


这背后还有一个更大胆的判断:小美的症状中一部分是因为发育时CDH3基因缺陷所带来的,这部分没法治好。但是另一部分症状则是因为CDH3功能不完全而产生的,这些症状并非终身不可逆,如果修复CHD3,它们就能好转甚至痊愈。这样一来,即便只修复部分脑细胞,也可能为小美的病情带来改善。


小美的突变恰好适合基因治疗。在她的CHD3基因里,本该是C的位置变成了T,CHD3蛋白第1025位氨基酸也因此从精氨酸变成色氨酸,也就是R1025W突变。团队设计了一种腺嘌呤碱基编辑器TeABE。它不像传统CRISPR那样把DNA双链一起剪断,而是直接改写一个碱基,减少了双链断裂带来的风险。


但编辑器本身更精准,不等于整套治疗因此安全。



AAV绳带图 | Wikimedia commence


最大的难题不是编辑器本身,而是怎么把它送进脑细胞。编辑器太大,一个腺相关病毒(AAV)装不下,只能拆成两半,分别装进两种AAV;两种病毒进入同一个神经元后,编辑器再重新拼起来。可AAV进入目标细胞的比例有限,为了覆盖足够多的神经元,只能把剂量堆得很高。


小鼠实验看起来很有希望。整套系统在小鼠脑内的平均纠正率约为10%—15%,比例不高,却已经恢复了部分CHD3蛋白,也改善了小鼠的社交、认知和运动指标。


小鼠的行为有一定程度上的改善,图中左1为野生型小鼠,左2为疾病小鼠,右1为经过治疗的疾病小鼠 | Nature


但猕猴实验的结果远不如小鼠:实验只证明两种AAV能进入部分神经元,并在里面重新拼出具有编辑活性的系统。并且在这个实验中,使用的是普通猕猴,而不是特殊的疾病模型猕猴,因此实验既没有证明治疗有效,也没有证明这样的高剂量足够安全。


伦理批准比毒理报告还要早


这项临床试验获批时,猕猴毒理报告还没有完成。


根据上海市杨浦区卫健委的文件,医院伦理委员会在2025年1月2日批准了试验。这项试验走的是医疗技术临床研究通道,无须国家层面的监管机构批准;猕猴毒理报告则直到2月17日才完成。


2月17日完成的报告显示,接受治疗的4只猕猴全部出现中度至重度肝损伤,其中一只高剂量组猕猴还出现了肾损伤。也就是说,伦理委员会作出决定时,并没有看过这份报告。


鉴定出这种综合征的遗传学家菲利普·康波(Philippe Campeau)认为,对重症患者进行基因编辑或许是革命性的,但用在小美这样的轻症患者身上,“更值得商榷”。德州大学西南医学中心的病毒专家史蒂文·格雷(Steven Gray)说得更直接:“这根本不该进入临床试验。”


3月24日,负责给小美进行临床试验的医生余永国,将装载碱基编辑系统的亿万个AAV注入她的脑脊液。


3月27日,治疗后第三天,小美开始发烧,这是AAV治疗中常见的反应。烧退时,仇子龙顺道来探望,向父母保证女孩很快会好转,还兴奋地宣布论文已经被《自然》接收。


发烧之外,小美从输注后一直没有排尿,血小板也降到了危险水平。这些症状都写在知情同意书里,但小美父母说,同意书里没有任何地方写明其中任何一种症状可能会导致死亡。


小美随后被送去做全身CT,并紧急转入重症监护室。“妈妈,我想回家。”这是重症监护室的门关上前,她对父母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早上,医生走出来告诉他们,小美去世了。


两天后,医院伦理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认定小美的死亡与治疗“肯定相关”。死因是血栓性微血管病,一种可能由高剂量病毒载体引发的严重免疫反应。


这起被认定与治疗“肯定相关”的死亡没有公开。临床试验登记页面此后很长时间仍然显示为“正在招募”。


一篇没有小美的论文


小美一家总共为这个项目支付了86万美元,主要来自夫妻二人的积蓄和向亲友的借款。论文相关的研究经费几乎全部由这个家庭承担:设计编辑器、制备病毒、进行猕猴实验的公司,都随着他们的汇款拿到了经费。


根据《科学》的报道,仅生产临床级病毒的费用就超过了25万美元。2024年4月,Jason与仇子龙的学生、负责具体实验的研究员杨侃商谈费用时,在录音里说:“我压力有点大。”


其中约13万美元分多次打进了杨侃的个人账户。杨侃解释说:“问题在于,如果你完成了那些病毒注射,却没有合适的人来分析结果,那一切都白费了。”小美去世后,他退回了这笔钱。


据小美父母向《科学》讲述,仇子龙本人没有直接开口要钱,但Jason每隔几个月去拜访他,总是自己买单,还自费送过仇子龙多部iPhone、一台iPad和一箱茅台。


2026年2月,父母得知那篇经过一年审稿的论文已经在《自然》发表。最终版本里,小美一家的基因数据被删去,致谢中感谢他们“参与和支持”的那句话也消失了。论文没有提到这名患者的死亡,也没有提到灵长类安全性研究中出现的肝肾损伤。


论文中用来证明编辑器能进入猴脑的关键图片,投稿时甚至没有对照组的图片,而评审后才补上。图像完整性专家指出,对照组与处理组似乎不是同时处理的,显微镜参数也不一样。


猿猴脑片相关图片 | nature


父母先找到了《自然》杂志编辑部。副主编维多利亚·阿兰达回复说,他们提出的伦理问题“在数据完整性方面超出了我们的职权范围”,应当由大学处理。


4月30日,上海交通大学给出结论:不对仇子龙采取任何行动;付给杨侃的钱只是临床试验的“研究服务费”,他因此被警示性谈话;那篇《自然》论文则“与你们资助的实验无关”。


中国卫生部最终开出的罚单约为两万元人民币。2025年9月,杨浦区卫生部门以未妥善监管试验、未按商业资助项目登记为由处罚医院;负责医生余永国被点名,接受口头训诫。


仇子龙的公司曾为试验投保,但家属没有获得赔偿。他们说自己也没有要求赔偿,只是一再自责当初没有多问几个问题。


走完这些投诉渠道,父母把材料交给了《科学》杂志。他们希望那篇论文被撤回,也希望不要再有孩子经历同样的事。


临床试验登记页面,截止2026年7月25日,右上角显示仍在招募中|clinicaltrials.gov


直到《科学》的调查刊出,那个临床试验登记页面的状态仍然停在“正在招募”。


基因治疗之所以让这么多人关注,是因为它给罕见病家庭带来了别处难以找到的希望。对许多无药可治的遗传病而言,针对致病基因的干预,可能是孩子重获正常人生的唯一机会。这条路一旦走通,受益的将不只是个别家庭,而是成千上万长期被疾病困住的人。但这份潜力越是巨大,就越容不得仓促与侥幸。


从实验室走向病床的每一步——动物数据是否完整、受试者如何筛选、剂量如何确定、经费由谁提供、出了问题向谁报告——都应当经得起外部的审视与追问。伦理审查不只是做做样子,而是保护患者的制度。


悲剧发生之后,谁愿意如实说明,谁愿意公开数据,谁愿意承担责任,决定了这起悲剧的性质。唯有公开透明,下一位躺上病床的患者才不必再冒同样的风险。这也是对逝者及其家庭,最基本、也最不能缺席的交代。


参考文献

[1]Brendan Borrell. Exclusive: Death of girl in Chinese gene-editing trial was never made public. Science, 2026-07-23.

[2]Brendan Borrell. Four takeaways from our investigation into a hidden gene-editing death. Science, 2026-07-23.

[3] Retraction Watch 同步刊发版本, 2026-07-23.

[4]仇子龙团队临床前研究论文, Nature, 2026.

[5]临床试验登记页:ClinicalTrials.gov NCT06860672.

6[6]新华社四川频道:《科幻大咖云集成都 2015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启幕》,2015-10-18。


作者:李小雅,翻翻

编辑:翻翻




本文来自果壳,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如有需要请联系sns@guokr.com

点个“小爱心”吧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