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笨拙的人,在大厂生存的148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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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喜欢放假前的周一。


此刻的我身在工位,已经无心工作。相信你也和我一样。


今天的故事写给在工作里感到痛苦的人,来自在大厂打工四年的@张小满。三月末,我们和她就她的新书《大厂小民》聊了一期播客。



坦白说,她不是一个“优胜”的打工人,身上的标签,哪一个听起来都让人为她的职场前景深深担忧。


她媒体人出身,小镇做题家,典型文科生,带点理想主义,进了大厂的所谓“花钱的部门”。不会汇报、逃避沟通、讨厌竞争、没有网感,勤恳做事却不擅长展示成果。


按照汇报逻辑,一句话讲完小满的故事:辗转 4 个月,经过 6 轮面试上岸大厂,在大厂待了 1480 天,换了 3 个岗位,经历过 7 次考核,2 次裁员,最终离开。


是的,短短一句话里包含了惊人的数据量。


在她的讲述里,我意识到,上班是一件疼痛难免的事情。但无论如何,我们总有可能找到一点缝隙,发挥一点能动性,探索一些新的可能。


就像她说的那样,我们在巨大的系统里,不是只配做一个无能为力的“小民”。


以下是@张小满 的口述。


被裁之前我有预感。


我肯定不能傻到,临时被喊进办公室,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工作上的许多事情进展不顺利。以前容易通过的方案,现在改了七八遍都过不了。当你在职场上经常遇到阻碍时,你就知道你很危险了,这是每个打工人的自觉。


我的三年期限合同五月份到期。五一之后,没收到续签邮件。我的同事江小渔很早就续签了,他曾提醒我赶紧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后路。


那天的到来没让我感到特别意外,但真正经历时,即便做了许多准备,我仍然感到难受,很想哭。他们告诉我会赔多少钱,让我去找 hr 聊具体细节。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可以待到哪一天,我要去哪里找工作。我对未来没有那么清晰的规划,在写作这件事没有什么成果,我也完全没有想,赔了这笔钱我要去干什么,打工打久了已经把我打麻了。


整个沟通过程很理性,但我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物质性,我像一件东西被丢弃了。


在那一刻,我决定,将这些感受写下来。


进大厂之前,我做过五年多的记者,从广州到北京。但我的记者的职业生涯说不上多么高光,没做出震撼全国的报道,只是一个普通从业者。


在北京做记者的工作也不顺利,我当时在一家杂志“试稿”借住在朋友家,在通州果园,每次去城里开选题会,要坐好长时间的地铁。


后来我问自己,真正想做的是记者,还是写作?答案是写作。我意识到我在哪里都能写,没有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我一点都不相信要吃苦,才能有收获这样的话。


离开北京,我回到深圳。赚钱是摆在第一位的。当时我的存款已经没有多少了,不能一直做自由撰稿人。2020年,大厂的线上业务非常发达。直播兴起,短视频也搞得火热,几乎每一家大厂都在扩招,所以到大厂的工作机会时,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它。


深圳这座城市也是一座超级大厂


我在大厂中台部门工作,所谓中台,是服务大厂的各个业务,为他们做一些类似传播营销的工作。这是大厂里典型文科生的工作。


后来我总结,大厂里文科生的工作基本有三种:扫地僧、猎人和农民


扫地僧们很早得到了老板的赏识。他们写的东西,老板基本上不用改。比如说给领导的讲话稿,既要传达公司的理念,又要和当下的环境相契合,是一份很需要分寸感和平衡感的工作。


猎人很会找准时机,在老板面前把自己做的东西展现出来。他们依赖机会,有时成果颇丰,有时也可能空手而归。


农民则会勤勤恳恳做很多事情,日复一日地投入与积累,收获是有的,但没有那么容易被看到。这三个角色是流动的。


没有人一进去就想当农民,每一个进大厂的人,肯定都想做一番事业,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小镇做题家。我面试时,面试官告诉我,你进去也要创造很多东西,这给了我很大信心,感觉他们招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一开始我想,我有这么多年的记者工作经验,是不是能参与这家公司历史的书写。这家大厂是中国互联网历史发展的一个重要部分。我想创造一些厚重的东西。


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记者经验毫无用处。


我做了很长时间的投放。对接了很多自媒体的商务。现在回过头来看,我们像放了一场烟花,很虚幻。


我曾经问我的同事江小渔,我们花的钱有什么意义?江小渔跟我说,我们花的钱养活了很多自媒体公司,我们创造了就业。从这个世俗的意义上讲,好像道理是这样。




第一次绩效考核,我就被打了很差的绩效。


我有种很强烈的挫败感,就像考试没及格一样。做媒体时,我不至于很优秀,但也不会搞得很差。


但文科生的困境在于,工作的成果特别仰赖老板的认可,写一篇文章老板非常喜欢,你的职场就会顺利一点。一旦考核标准变得很主观,那么老板的意志就变得很重要。


刚进去半年,我干了很多事,一件接着一件,但我也说不清楚我整体干了什么,没有很好的项目,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果给老板看。


刚进大厂,我很不适应。我之前在做媒体,没被太多人管过。媒体是一个不太职业化的地方,不用坐班,编辑和记者的关系更像朋友。它工作的维度比较单一,对接你的,只有你的编辑,你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利益纠纷。所以媒体人没经过特别严格的职业训练。


但大厂是个讲究组织管理的地方。进大厂之后,我要去模仿别人如何在一个高效运转的系统里当一个合格的螺丝钉。


爬上高楼的漂亮虫子


刚进大厂,我被分配的第一件事,是写一篇项目上线的新闻稿,更准确来说,是创造一条新闻,核心目标是,尽可能多地呈现项目的价值。


一篇不到一千字的新闻稿,在不同人之间流转,在每一个环节都叠加新的信息。直到第五天,才终于定了稿,推向全网。


在媒体,我们有很多所谓的公共利益的讨论,在大厂里是不存在的,大厂的首要目标,是盈利。你做的所有工作,都是要服务于这家公司的利益。我们讨论的更多是,如何让我们的产品被更多人知道和使用。


所以,这份工作有时不免让人产生怀疑。我在做记者时,做的很多事是我自己相信的。我要解决的问题、推动的东西,可以带来显而易见的改变。但在大厂,我会经常被卷到一些事物里,看起来很繁荣,但我在心里不太相信这些事情。


我写营销方案时,压根不相信它真的会产生这么大的效果,但是我要写,要改很多遍。我拿的工资相对媒体还挺高的,那个诱惑力很大。


我在其中总是矛盾感交织。




大厂是一个危机感非常强的地方,每半年考核一次,如果你的项目在半年之内,没有做出一定的结果,你就可能被淘汰。


被打了差绩效这件事,我也没觉得不公平,我是小组里唯一的新人,当时又面临组织架构调整,我非常自然地把这件事合理化了。我不能说,因为我这一次搞砸了,就赶紧提桶跑路,立刻出门入职另一家大厂也不太现实,你还要被试用、被考核。


大厂考核制度就像一个调节器,来调节员工的晋升、薪资,要保证有人有希望,要不然那大家不是都在吃大锅饭吗?


这一套考核制度其实是参考了类似谷歌微软等公司的体系,被很多非常成功的世界级公司验证过。在早期人员比较少时,很高效、很有用。但在人员规模变得庞大之后,执行过程中就会显现出一些荒谬。


我在的大厂采用 OKR 考核管理制度。每一个考核周期,都要制定和回顾 OKR。我们需要先在系统内完成目标关键结果填写,在考核之前再填写完成情况


不过填写完成情况时,往往都是用结果推导过程。就像树上的果子已经挂在那儿了,再去回溯果子是怎么长出来。


被打了差绩效最直接的影响,就是钱。大厂的调薪根据绩效来。得到差绩效,就意味着我整个 2021 年没有升职机会,也没有调薪机会。


虽然我损失了金钱,但在那一年,整个小组的其他人跟我不产生竞争关系,他们也不用在乎我在干什么,大家都对我挺友好的,很多时候愿意来帮我做一些事情。


我在大厂待了四年,经历过七次考核。


否定对我来说没什么打击,我从小在小山村里长大,一路都被否定上来的。我总被我的领导说,你没有产品能力,没有很长远做项目的能力,没有管理别人的能力。


我总会又吭哧吭哧地搞出一版给他。有时候,他觉得我有点冥顽不灵。我真的很像一个农民去做事情。有时候,他也会大发善心,说算了,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也做了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时,我们的部门在大厂处于创业期,可以用较少的预算,去探索一些事情。我的同事江小渔找到我开启了一个创新项目,我们可以离公司远一点,去接触很多外部的人,青年老师,高校教授,社会上的写作者。尽管得到了一个差绩效,但我觉得至少在那个方案里,我对我未来想做的事情是感兴趣的。


我觉得只要在大厂待的时间够长,一定会被打差绩效。一个人在职场里,怎么会得到的全是好绩效呢?接受这些否定的东西,我觉得很正常,关键在于你自己怎么看待你自己,以及自己所做的事情。


在工位上被遗忘的干枯的橘子


人和工作的关系,本质上还是交易,这是一种经济行为。对方给你发工资,来买断你的时间。但我觉得,我还是要在这个时间范围内,保持自己的自主性,发挥自己的能力去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


工作是人自我实现的一个很重要的方式。它提供了一个渠道或者说平台,是我跟这个世界打交道、跟这个世界保持连接的重要方式。


在我很年轻时,面对很权威的东西,我很害怕,但随着我年纪的增长,我觉得很多时候,那种权威很容易被突破。突破之后,你要回到你自己身上。在有限的范围内,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这样的生存逻辑一直伴随着我。


当我理解了大厂这一套体系的运转时,我就意识到,我不太可能在其中升职加薪。这个游戏你参与不进去,或者你没有兴趣。我觉得,如果我不参与,游戏对我就无效。


我也明确意识到,可能早晚它会把我裁掉。有点像电视剧里悬挂着的截止日期,或者世界末日。


那在世界末日之前,我必须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




我在那栋大楼里上班时,很少注意到外界的变化。


回过头来看,那段时间里,我们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漫无目的地在那幢大楼里生活,有一部电影叫做《土拨鼠之日》,讲主人公陷入一天的循环,我感觉我们也是,在同样的时间点进到大楼,把工卡给保安看,刷卡进去,坐在工位上,从周一到周五。


人在同一个场景里很容易被驯化,尤其是你的身边人都这样做时。那时,我着急把方案改好,回应老板的催促。很难再分裂出一个自我去对周遭进行观察。


被裁之后,我有一段时间的缓冲,像是放了一个悠长的假期。我这才有时间观察我一直习以为常的事物。


我发现这座庞大的建筑物,有很多公共区域我从来没去过,发现在恒温的大楼之外,深圳的春天非常漂亮,许多树会发芽,会开花。我也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每一个人,对他们展现出工作之外的好奇心。


当和真实的人接触,而不是和App里的名字接触时候,我发现,人与人之间不是那么扁平的。在大厂里,我们不仅是工具对工具的关系,我们也是同事和同事,甚至是同事跟朋友之间的关系。我相信连接跟交流是有意义的,所以我很愿意这么做。


我和我的搭档江小渔合作,本质上并非上下级关系。但和上级的沟通几乎都是由江小渔完成,前两年的好绩效都是他的。后来,跟他聊天时,他分享了很多内心犹疑省思的时刻。


有一次,我向一位在大厂工作多年的朋友请教我在职场里的困惑。他非常理性地告诉我:“要把工作当作玩德州扑克。老板是庄家,普通员工扮演上下游角色,要清楚知道自己手里有哪些牌,不要贪恋,不要让自己陷进去,打完一局就进下一局,过去就过去了。不要把自己也当一张牌,要置身事外,做游戏里的局外人。”


尽管他说得很从容,但后来我才知道,他也非常痛苦,每天也在怀疑自己。


有一次,他表现得非常理性,我就说,你这个人没有心。他非常生气,也很难受,因为他的理性状态会遭到他人的反弹。


被招进大厂的人都很聪明,当一个人被工具化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的,他会很敏锐地意识到。


(深圳早高峰)


大厂里充满了小镇做题家,甚至城市做题家。每个人进去都要被社会化一遍,要幻灭,要重新建立希望,没有人会在永远里面顺风顺水。


只不过有些人表面上看起来如鱼得水,有些人会把痛苦展现在面孔上。职场里的人,最后层层剥开,都有自己的痛苦和选择。


后来,我许多人深度聊天,他们有的现在还在大厂工作。我写下的,不全是他们人生里光鲜亮丽的一面。他们很痛苦,也很复杂。他们和我交付出这些时,也是要付出勇气的。


这也是我在工作里得到的收获: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工具化,以及也不要把别人工具化。当我们处在一个人人都把自己工具化的空间里时,我们作为人的价值或意义又在哪里呢?


我们作为个体,进入这个系统中,不是只能跟着它运转,我们也是这个系统的参与者,我们也可以做一点什么,也可以影响它一部分秩序,不然就完蛋了。




第一次面临被裁员时,我休假了几天,才把这件事消化掉。


回来之后,hr 约我见面,我意识到,我是她的一个待办事项。不过,她也没有完全把我当作待办事项来看,她看起来笑意盈盈,非常温和,对我还算不错,告诉我应该去哪里灵活就业交社保。


可能是出于她的女性身份,或者是记者这份职业留下的好奇心,我忍不住和她聊天,想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裁人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说,她的上一份工作里,有人会拿着剪刀走进办公室,在金融行业时,负责金库的同事面临被裁员时,会拿枪来威胁她。和这些危险的事情比起来,我这里算是小巫见大巫。


在职场上,她会把工作跟生活严格分开。其实,我佩服这样的女性,她在职场打拼很多年,是一位母亲,在兼顾育儿的同时,还在大厂里做这么多年的 hr


职场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很残酷。但它对女性更残酷。


在大厂里,我会看到许多非常具体的女性处境。比如在厕所里,我会碰到怀孕的女性靠着墙站着,有时能听到呕吐声。


我自己来月经时,经常会冒冷汗,痛到直不起腰。我在同事的工位上,也经常会看到布洛芬。好像整个环境的焦虑传导下来,最终经过女性的身体反映出来。


格子间窗外的落日


在公司的场景里,女性在社会中遇到的许多处境都具象化了。我是一个女性写作者,我不能对这些东西熟视无睹。


在大厂上班时,我还有一种严重的时间被剥夺感。


刚进公司的年轻女性,几乎没有太多个人时间去建立亲密关系。成为母亲的女性,在工作和家庭之间,总是充满复杂的感受,把时间花在工作上,陪孩子的时间就会更少。我有时会看到,她们的孩子被老人带到公司楼下,她们会在公司的公共空间里短暂见上一面。


它也影响到了我的家庭关系和亲密关系。我妈看到我回家总是吊着脸,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我每天被工作烦得要死,下班回到家,有时甚至会对着猫发脾气。我们家的猫一看到我的脸色,就赶紧躲起来了。那些年,我们家在到底要不要孩子这件事上,有过很多讨论和争执。


在和 hr 的沟通里,我问她,“在考评结果并不在末端的情况下,为什么被裁掉的是我因为我是小组里唯一的已婚未育的女性吗? 作为已婚未育且快到 35 岁的女性,我表达了对从大厂走出去找一份新工作的担忧。


她表示理解,宽慰了我一下,但告诉我,这是出于业务发展需求,和我是不是女性没有关系。


最后,我在一种被说服又似乎被欺骗的情况下,把离职协议签了。我知道,我不签的话,会给她的工作带来麻烦,她完不成 kpi,又会重新来约我再谈一次,我不用给她增加这个麻烦。


但后来,又发生了一件非常戏剧性的事情,我被捞了回去,转岗到了另外一个部门。




我在新的岗位待了个月,在第二次被裁员时,我表现得很平静。


离职前,我按照前面离职同事留下的攻略,去体验大楼周边的美食,花很多时间和工作中有联系的同事聊天、喝咖啡、散步。似乎只有在大厂的日子进入倒计时,我才真正投入生活。


回望过去,我在大厂虽然是一个比较差的玩家,但还算是一个很高效的执行者,我想做的事情,我一定会想办法办到,哪怕领导不太满意。我在大厂,连接了很多青年作者、高校老师,也做了书,这一路上,我遇到了许多有意思的人,她们加入到我的生命里,和我一起创造一些东西。


即使后来我被裁了,但我做的事沉淀下来了,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没有荒废这四年时间,包括我的写作,我没有放弃掉它,哪怕没有编辑看到,我也会一直写下去。


(张小满送给同事一瓶自己种出来的黄皮树)


我离职后,去街道办办理我的灵活就业社保时,我才意识到大厂给我的保护多么完整。现在我自己交社保,都是扣扣搜搜的,这么多隐形的福利要自己主动放弃其实是很难的。在社会上当一个自由人,是另外一条更难的路。


之后的时间,我一直在写作。大厂赔我的钱让我拥有了一段比较完整的写作时间。写作这一条路很孤独,需要有耐心和一个好身体。2025年,我还生了一个小孩,写书和修改的过程伴随了整个生育的过程。


我不是一个太有规划的人,总是走一步看一步。有点随遇而安,这样也好,如果失望,或者结果没达到预期,我也觉得,没那么不可接受。


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的职场经历没有多么光鲜亮丽,我还是可以通过书写的方式把这一段经历记录下来,我们是人,我们一定可以做一些什么,而不是只能无能为力地被消耗。如果只是那样的话,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一趟,不是太糟糕了吗?


把这些写下来,是我的方式。每个人找到自己的方式的,就没有那么可怕。





采访、撰稿:梁珂、又延

图:张小满

播客制作:梁珂



部分资料来源于:张小满《大厂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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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工具化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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