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沃尔特的体育帝国，让他跻身美国体育界最知名的球队老板之列。相比之下，他的金融帝国尽管一直在公众视野之中，却鲜少受到关注。然而，近期一系列事态发展，让这位商业巨头因体育帝国背后的金融运作机制而受到监管审查，也引发了外界对整个私人信贷行业更大的疑问。

沃尔特是洛杉矶道奇队（Dodgers）的控股股东，不久前还持有洛杉矶湖人队（Lakers）的多数股权。彭博社7月率先报道的监管文件显示，他目前正接受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调查。

这项调查聚焦：与沃尔特金融帝国存在关联的多家公司，是否不当处理了由他另行控制的保险公司放出的数十亿美元贷款。沃尔特本人尚未受到任何刑事指控，调查也并未指控道奇队或湖人队存在任何违规行为。不过，根据《洛杉矶时报》对这笔交易的分析，当年沃尔特收购洛杉矶道奇队的资金中，超过12亿美元来自他通过古根海姆（Guggenheim Partners）控制的保险公司。

沃尔特未回应《财富》杂志的置评请求。古根海姆合伙公司也拒绝置评。

美国联邦检察官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正在调查，沃尔特旗下保险公司是否在未充分披露关联关系的情况下，向其关联企业发放贷款。在收到联邦大陪审团传票后，特拉华人寿保险公司（Delaware Life Insurance Co.）和清泉人寿及年金公司（Clear Spring Life and Annuity Co.）展开了内部审查，并对此前财务报告中的错误进行了大规模重述。这些“关联方交易”，即寿险资金实质上被转往古根海姆内部其他实体的操作，实际规模并非14亿美元（占投资总额的3%），而是超过了170亿美元，占投资总额的至少39%。

关联方交易本身并不违法，但可能造成利益冲突，需要履行披露义务并接受监管审查，涉及保险公司时尤其如此，因为保险公司持有的是用于支付保单持有人未来理赔的资金。在湖人队股权转让这一重磅消息曝光一周后，英国媒体报道称，沃尔特正考虑出售另一项标志性资产——英超切尔西足球俱乐部（Chelsea Football Club）。

监管审查已经促使沃尔特采取了具体的财务应对措施。由沃尔特控制的特拉华人寿保险公司同意将最多65亿美元的关联方投资置换为独立资产，以降低自身对与沃尔特关联企业的风险敞口。不过，此举并不能消除一个疑问：沃尔特最终是否需要出售旗下体育资产，以满足贷款人、监管机构或投资者的要求。《华尔街日报》报道称，在调查期间，沃尔特一直试图剥离其商业帝国的部分资产，标的范围甚至可能包括洛杉矶道奇队以及凯迪拉克（Cadillac）旗下的一级方程式赛车（Formula One）业务。

据报道，沃尔特还曾试图从另一项洛杉矶重要资产中套现。在出售湖人队股权之前，他曾与特许通讯公司（Charter Communications）进行谈判，希望提前终止湖人队和道奇队的地方电视转播协议，以换取一次性付款。但这些谈判最终无果。道奇队的电视转播协议有效期直至2038年，而湖人队的协议则持续至2031年。

私人信贷是否正靠人寿保险资金运转？

根据波士顿联邦储备银行（Federal Reserve Bank of Boston）的数据，截至2023年，美国私人信贷市场——即由非银行机构提供的贷款和债务融资——规模已突破1万亿美元。沃尔特事件，也让外界开始审视这片市场水面之下潜藏的更多问题。监管机构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警示的风险并非私人信贷本身，而是一种交易结构：同一家企业在一笔交易中同时占据多方席位。私人信贷机构通过自己控制的保险公司获得保费资金，再将这些资金投向自己发放的贷款，或回流至旗下基金和投资组合公司。

有关联邦调查的报道指出，沃尔特旗下保险公司持有与其他沃尔特控制企业有关联的私人信贷投资。换句话说，同一名亿万富豪可以在一笔交易的两端同时获益：一方面控制提供资金的保险公司，另一方面又控制接受融资的企业。一位退休者的年金资金可能体现在保险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但这些资金并不是从一张保单直接流向道奇球场，而是流经保险公司、资产管理机构、基金、贷款及关联企业等多个层级。

古根海姆并非唯一一家围绕保险与私人市场融合模式打造金融帝国的私人信贷机构。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Apollo Global Management）通过旗下退休服务和保险业务Athene，将这套模式打造为核心业务。2022年1月两家公司完成合并时，Athene首席执行官吉姆·贝拉尔迪在新闻稿中表示：“长期以来，Athene与阿波罗的战略合作关系已经带来了巨大的共同收益。如今，随着双方实现全面整合，我们创造的价值将远超各部分价值之和。”

洋基全球企业集团（Yankee Global Enterprises）此前宣布，与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旗下长期资本投资平台阿波罗体育资本（Apollo Sports Capital）的关联公司达成一项26亿美元的融资安排。该交易结合了信贷和股权，将用于支持纽约洋基队的发展，并为现有债务进行再融资。

KKR也进行了类似的保险业务布局。该公司于2021年收购环球大西洋（Global Atlantic）多数股权，并于2024年买下剩余股份。KKR明确表示，双方的关系相辅相成：KKR可以利用自身的投资能力和项目获取网络为环球大西洋提供服务，而保险业务则反过来为KKR提供长期资本来源。

今年2月，KKR还同意以约14亿美元收购Arctos Partners。Arctos是一家专注于体育投资的机构，其投资组合包括美国职业橄榄球大联盟（NFL）布法罗比尔队（Buffalo Bills）等职业体育球队的少数股权。KKR在投资者推介材料中表示，此次收购旨在建立体育投资平台，同时拓展其融资能力，并充分利用自身保险业务网络。

人寿保险公司之所以成为重要参与者，根源在于其负债期限通常长达数十年。它们需要能够提供长期稳定回报的投资，这使得贷款及其他私人资产对其具有吸引力。芝加哥联邦储备银行（Federal Reserve Bank of Chicago）2025年的一份工作论文估计，2024年私人信贷资产规模达8,490亿美元，约占美国人寿保险公司资产负债表总额的14%。随着保险公司寻求更高收益率，美国各地的人寿保险公司都在加大对私人信贷的配置力度。标普全球（S&P Global）今年发布的报告显示，美国人寿保险公司正在增加私人信贷投资，以博取更高回报并实现投资组合多元化。

或许这一切听起来很像银行在进行“借短贷长”，实际上二者并不能完全画上等号。人寿保险公司的负债通常与未来理赔责任或保险合同挂钩，而这些合同提前退保往往成本高昂，甚至无法提前退保。因此，它们不像银行那样容易面临“挤兑”风险。美联储（Federal Reserve）表示，相较于银行，保险公司“一般承受的传统流动性风险更低”。不过，某些年金产品和机构融资产品有时仍可能遭遇类似挤兑的资金流出风险。

无论是在股权投资端还是保险端，这种模式都非常稳定：原本为保险业务募集的资金，最终被用于交叉支持投资方旗下其他体育资产或商业版图，而这一过程往往缺乏足够透明度。将保险公司打造为整个金融帝国的“内部资金来源”，如今已成为私人信贷行业广泛使用的运营套路。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对沃尔特的调查，实际上是对这套模式的首次压力测试：现有监管规则能否在风险暴露于公众视野之前，及时发现并遏制隐患。（财富中文网）

译者：刘进龙

审校：汪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