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博物馆，一具蜷跪在墓底的人骨，意外戳中了无数网友的心。有人惊叹于它的“袖珍”，有人揪心于它背后的身世，甚至吸引了不少人专程跑一趟青州，就为看它一眼。那么，这个蜷在墓底的小小身影究竟是谁？他又经历了怎样的故事？让我们一起回到那个遥远又神秘的王朝……
始作俑者
其实，这枚微型骷髅只是博物馆中墓葬结构展示图的一部分。为了更好地向参观者展示墓葬形制，整个墓葬模型都经过了等比例缩小，这才使这具墓底的骷髅看起来如此袖珍。
那么这究竟是谁的墓葬，竟然能修建得如此宏伟？模型所展示的墓葬，实际为青州市境内的“苏埠屯一号墓”。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除安阳殷墟以外规模最大、规格最高、殉葬人数最多的商代墓。虽然曾遭受盗掘，但遗留的陪葬品依旧十分丰富。其中有一件以镂空兽面作为装饰的青铜钺，上面出现了“亚醜”的族徽，因此学界推断其为商代方国“醜”的高级贵族墓葬。
苏埠屯M11平、剖面图。来源/《青州市苏埠屯商代墓发掘报告》，1989
从墓葬形制、葬俗及陪葬器物中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深受商文化影响、却又独有特色的地方族群。墓葬采用了商王朝国君才会使用的、有四条墓道的“亚”字形制，大量陪葬器物的造型与纹饰也与商墓中器物几乎没有区别；墓葬采用木制棺椁，葬具亦与商墓一致。正由于苏埠屯大墓与商墓的高度一致性，有学者推测墓主可能为商王朝派往此地征伐东夷的高级军事将领。不过即便在殷墟王陵区，四条墓道的“亚”字形大墓也仅见于王一级别，因此苏埠屯大墓的主人身份似要比高级军事将领更高一些。
除与商文化高度相似之外，苏埠屯大墓所属的“亚醜”族群还保留有一些自己的特色。首先就是对方形青铜容器的偏爱。在目前有记载的45件“亚醜”容器中，有近一半都是方形器；其中传世数量极少的方爵，“亚醜”器中却足足有4件。其次是非常重视兵器。比如“亚醜钺”，就是一件证明墓主人身份之尊贵的青铜兵器。虽然在今人看来，钺上透雕的面孔莫名有种丑萌的可爱，但在当时，这可是武力值和兵权的象征。同遗址的其他墓地中，也陪葬有大量青铜兵器。
亚醜钺。值得说明的是，亚醜钺出土于青州苏埠屯大墓，但原件现藏于山东博物馆。来源/山东博物馆
对于历史和考古学界来说，这并不是第一次与这个神秘的东方国度相识。由于墓葬遭受过盗掘，在苏埠屯一号墓发掘之前，传世文物中就有许多刻有亚醜铭文的青铜器。甲骨文中，也出现有与墓葬青铜器上的“醜”字相似的字符。在苏埠屯大墓被发现后，学界有关“醜”这个族群及其方国的研究进一步丰富。有学者通过同一器物上同时出现“亚醜”和“亚旨”的符号，推断“旨”是“醜”简化后的符号形态，由此将甲骨文与青铜器上出现的含有“旨”“亚旨”的文字，同这个神秘方国联系了起来。
通过这些记录我们可以得知，醜国——也可以被称为旨国——是一个臣服于商王的东方方国，与商王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有许多旨国女子都嫁到了商王朝内部，她们向商代的太子进送了一批精美的青铜器，器物上留下了含有“者姤”和“亚旨”的铭文。这里的“者”，就是“诸”的意思；“姤”则是女子；“亚旨”是族名。连起来的意思就是：“亚旨的各位女子”。除了与商王朝的交流外，旨国与其他族群，如“杞”“进”等，也有婚姻往来。旨国内部还设有官员。有一件名为“亚旨媰铙”的青铜器，上面铭有“媰。亚旨”的铭文。在甲骨文中，“芻”这个字形多表示放牧的意思，继而引申为主管畜牧的官员，因此这件铙应当也属于旨国的畜牧官员。有趣的是，铭文在“芻”字旁边，还多了一个女字旁，似乎说明这位旨国主管畜牧的官员是一位女性。
亚铙，即某位亚级贵族所作的铙（打击乐器）。来源/故宫博物院
还有学者通过苏埠屯一号墓的位置，结合传世文献的记载，推测“亚醜”族就是《左传》中记载的“蒲姑氏”，亦即《汉书》中记载的“薄姑氏”。周武王灭商后，作为商王朝重要方国的薄姑氏不服周王朝的统治。周公派出了自己的兄弟管叔、蔡叔与霍叔治理此地，三人因不满周公摄政（一说没有霍叔），非但没有替周王朝收服此地，反而与当地的薄姑氏首领勾结，打着纣王之子武庚的旗号反叛，最终被周公镇压。从这段史事也可以看出，苏埠屯此地的族群与商王朝联系极深。周公东征、平定管蔡之乱后，薄姑氏逐渐湮灭，成为周王朝的诸侯国——齐国的一部分。
从种种历史遗迹中可以看出，苏埠屯大墓所属的醜族（旨族），是一个与商王朝往来密切、深受商文化影响的方国，其首领地位十分尊贵。在属地内，醜族创造了相当灿烂辉煌的文明，有极高的青铜器铸造技术，且重视军事，国力强盛。但在我们讨论这座大墓的主人及其所处时代时，却依旧忽视了那个问题：这个蜷缩在墓葬底部的小小骷髅，究竟是谁？
其无后乎
小骷髅所处的位置为墓葬的奠基坑，处在墓葬最底层。这是一处在墓葬最底层的“奠基坑”。早在6000多年前的仰韶文化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在大型工程中利用人作为牺牲品进行奠基祭祀的现象。这种仪式发展到商朝，已经非常成熟。多座商代大墓中均见有使用人牲来奠基的情况，对人牲的性别、年龄都有一定的习惯，儿童、少年被普遍用于奠基中。这具小骷髅的身形也相对幼稚，根据考古发掘报告，其形态为向北而跪，头微低，肩上掉落有一枚骨簪。
青州博物馆小骷髅。来源/青州博物馆
从其姿态来看，小骨骼应为死后殉葬，且在被掩埋入地下前，还被精心打扮过，用骨簪挽起了头发。针对这种原始的奠基仪式所选用的献祭人身份，学界一直有各类不同猜测。有些学者认为被献祭者可能为家庭的“长子”，原因是在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时，社会伦理观念尚未完全建立，一个女性与男性结合后生下的长子，不一定属于父系血缘。但更多的观点还是认为，被献祭者应为战败后被俘的奴隶。虽然在农忙时，这些俘虏可以被当作劳动力使用，但一般大型工事的修筑多在农闲时期，这些俘虏便只是消耗粮食的无用之物了。这时将部分俘虏用于祭祀，不仅可以显示对神力的虔诚，还能减少人口供养压力。
作为一个重视军事、国力强盛的部族，“亚醜”家族自然不缺可供祭祀和陪葬的奴隶。实际上，在整座苏埠屯一号大墓中，一共殉有48个奴隶。就在小骷髅正上方的腰坑中，还殉有一个奴隶。这个奴隶的死状相比于小骷髅更加悲惨。他的头和上身均被挤碎，膝盖以下腿骨折断，人头前残有木桩的痕迹，疑似是被拴在木桩上，活活殉葬的。除了这两具掩埋在墓葬最深处的人牲外，在墓葬门道北部，还杂乱堆放着24个人头骨。这些人头骨的处理非常粗糙，有些头骨上还残留有部分颈椎骨，极有可能是为了殉葬临时杀死的。再往深处走，还有13具完整殉葬的骨架，其中6具尚能整齐排列，余下7具因门道狭窄，只能胡乱堆叠一起。从身高和牙齿判断，这13具骨架皆为儿童。
殷墟西围沟发掘点的人坑。来源/《中国文物报》
由于“人祭”“人殉”现象的存在，商王朝在后世眼中，一直是一个神秘且血腥的时代。苏埠屯一号墓可以说是对这种神秘和血腥的直观展示。狰狞的镂空人面钺之下，是一具又一具死状随意的殉葬尸首。但事实上，将人作为祭品的做法，并非商文化独有，而是在人类社会发展早期普遍存在的现象。无论是两河流域，还是古埃及，都出现过使用人殉和人牲的现象。处于社会上层的贵族用这种手段凸显自己身份的尊贵，且这种殉葬还多与原始宗教和信仰结合在一起，从而使贵族的身份变得理所当然。
随着社会的进一步发展，生产力进一步提升，这些被用于祭祀和殉葬的奴隶不再只是一种人口负担，而成为一种珍贵的劳动力资源，这种残忍的“人殉”“人牲”现象自然渐渐消退。代替活生生的奴隶埋入地底的变成了泥土塑造的人偶，人们在幻想中展现与生时相近的生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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