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逐玉》，项羽和何润东翻红了。

先是“卢绾：项羽找你决斗，跟他斗！刘邦：你看这是人类吗？”的段子又火了，而刘邦那句“我打得过他吗？”的灵魂拷问，和在鸿门宴上面对项羽时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跟你吃饭？”的表情，也被做成了各种表情包。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电视剧《楚汉传奇》截图

就在这股“项羽热”风头正盛的时候，饰演者何润东又现身“苏超”，被网友调侃是西楚霸王来苏超“点兵”了。

何润东现身“苏超”。来源/苏州足球超级联赛

人们一边对着这些段子乐，一边又忍不住对着项羽乌江自刎的片段唏嘘。古往今来，战功赫赫的将军如过江之鲫，可为什么中国人偏偏对输了天下的项羽这么感兴趣？

中国人对项羽的偏爱，首先来自他“天神下凡”般的无敌建模。

项羽到底长什么样？关于项羽的身高，东汉班固在《汉书・项籍传》（项羽本名项籍，字羽）里记载得明明白白：“籍长八尺二寸。”按秦汉时期的度量衡，一尺在23-23.4厘米之间，换算下来，项羽的身高直逼1.9米。在平均身高远低于现代的秦末，简直就是行走的“巨人”。

项羽塑像。来源/宿迁市博物馆

除了身高，他的力气大更是史书盖章认证过。《史记・项羽本纪》说他“力能扛鼎”，能单手举起百斤重的青铜大鼎，在冷兵器时代就是行走的人形凶器。

影视剧中项羽单手举起百斤重的青铜大鼎的场景。来源/电视剧《楚汉传奇》截图

《项羽本纪》文末还写道：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

所谓“重瞳子”，即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瞳孔呈“∞”粘连形状，传说中舜就是重瞳子。在秦汉之际，上古三代“圣王”代表了人们对理想社会最美好的想象，万事万物只要沾边，就会被神化。因此在古人的观念里，“重瞳”是神异帝王之相，这让项羽的形象从“勇”进一步被神化为“神勇”。

试想：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大汉，一身腱子肉，身穿一副几十斤重的盔甲，手提武器，胯下一匹乌骓马，两眼一瞪，多个瞳孔齐刷刷盯住对方——

代入敌军视角，简直是恐怖故事……

何润东饰演的项羽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正是因为完美贴合了这种“神勇”的想象。剧中的项羽膀阔腰圆，在战场上一骑当千，喊杀声能震碎人的胆魄。巨鹿之战里，他破釜沉舟，带着楚军以一当十，把不可一世的秦军打得怀疑人生；彭城之战中，他更是带着三万精兵，把刘邦的五十六万联军杀得丢盔弃甲，打得刘邦本人直接弃家而逃；就连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已经遍体鳞伤，还能一口气“杀汉军数百人”。

动图来源/电视剧《楚汉传奇》

可就是这样一位“战神”，最终却在楚汉争霸中输得一败涂地，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论功过，他坑杀降卒、刚愎自用；论结果，他丢了江山，也丢了性命。他不完美，也不成功，可为什么后人仍然对他“偏爱”有加？

在项羽的“出圈史”上，有一个绕不开的人物——司马迁。《史记》为项羽立传，是为《项羽本纪》，与之并列的还有：

《五帝本纪》《秦始皇本纪》《高祖本纪》《孝武本纪》……

《史记》。来源/陕西司马迁史记博物馆

十二本纪专门记录历代帝王政绩，只有两个特例：项羽、吕太后。吕太后曾临朝称制，算半个帝王，因此，只有项羽与帝位毫无缘分，却得到了司马迁的特别对待。彼时汉朝国力鼎盛，司马迁却对王朝曾经的死敌大加称赞，不可谓不大胆，也可见其对项羽的偏爱。他在《项羽本纪》中留下这样的评价：

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

虽然是贬损之言，但难掩痛惜之意。为了宣泄这种痛惜，司马迁利用华丽的辞藻和戏剧化的情节，为项羽写了一出荡气回肠的悲剧剧本：破釜沉舟，鸿门宴，然后是四面楚歌，八百铁骑突围，霸王别姬……既有铁血柔情，也有悲壮挽歌，每一幕都入木三分，让“项羽”从冰冷的史书里站了起来，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在带有表演性质的“乌江自刎”过后，剧情达到高潮，轰轰烈烈地落下帷幕。

悲剧的力量往往比喜剧更震撼人心，并且随着时间流逝不断累积，凝固成更加厚重的情绪。用今天的话来说，项羽的失败，是古往今来无数人的“意难平”。一个完美的胜利者是不真实的，可一个失败的英雄，尤其是败得无比壮烈的英雄，却总能让人们共情。英雄故事在最激动人心的时候戛然而止，只余一地看客扼腕叹息。

项羽自刎乌江。来源/电视剧《楚汉传奇》截图

于是，悲痛的读者们拾起笔墨，不断对司马迁笔下的悲剧故事二次创作。今日的“项羽”不仅是历史的项羽，更是文学史、思想史的“项羽”。几分真假，已很难断言。但世人眷恋的本就不仅是真假，更是一个可供寄托情感的精神意象。在司马迁之后的两千余年里，在历代文人的创作中，项羽被不断理想化，从一个乱世枭雄，变成文化长河里的英雄形象。

那么，为什么人们需要这样一个英雄？

先说古代。古代读书人重清节，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项羽拒绝渡江苟活，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也未曾低头认输，一句“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这份铁骨铮铮的气节抹去了身为败将的狼狈，多了几分悲壮与傲骨。李清照曾慨叹“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一边怀念项羽，一边借古讽今，痛骂南宋朝廷的不争气。

项羽出身贵族，先秦两汉时期的贵族重礼仪，重名节。在鸿门宴上，他有数次机会除掉刘邦，却始终下不去手。范增气得砸了玉斗，痛骂他“竖子不足与谋”。项羽之所以不动手，除了政治考量之外，也有不愿做背信弃义、当众谋杀这种有违道义的事情的原因。用网络热梗来说，就是：“这合乎周礼吗？”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电视剧《东周列国·春秋篇》截图

古人认为项羽“妇人之仁”，却又敬佩其光明磊落。可惜，残酷的战争时代不需要一个天真的君主，项羽的出局，在最开始就注定了。

到了现代，人们在项羽身上发现了更多东西。作为一个带着人性温度的、不完美的悲剧英雄，项羽有缺陷、会冲动、会犯错，比先贤圣哲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反而更能走进人民大众心中。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项羽大笑着说：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即使已经一败涂地，他仍然坚定地认为：不是我的错，是上天要亡我！现实中不乏“刘邦”，圆融隐忍，精于算计，为了生计褪去棱角，收敛锋芒。史书中那个鲜活的“项羽”，快意恩仇，宁折不弯，纯粹而天真，恰恰是许多人向往却不敢践行的样子。项羽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和少年气，更是无数人曾经拥有过，却在成长历程中慢慢失落的珍宝。

图片来源/电视剧《楚汉传奇》剧照

因此，许多人惋惜项羽的失败，为项羽坑杀降卒找借口，说那是因为血海深仇；为他的刚愎自用找理由，说那是贵族的骄傲；甚至为他的失败感到惋惜，说如果一切能重来，如果项羽选择渡江，历史是否会被改写？人们不断解构、重塑项羽的形象。项羽像一个锚点，让古往今来意难平的读者安放理想中的自己，和未曾实现的赤诚本心。

于是一个矛盾的“项羽”出现了——一方面被理想化，所以显得遥不可及；另一方面又有缺陷，所以让人感到亲切。若即若离，若隐若现，这样的项羽让人忍不住想象：是否在某一个时刻，平凡人也能成为像他一样的英雄人物？

项羽的故事结束于乌江之滨，可世人还愿意再喜爱他千年。或许，这就是悲剧英雄的魅力所在吧。

参考文献：

1.［西汉］司马迁撰，［南朝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

2.［北宋］司马光编著，［元］胡三省音注：《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