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 读 需 要 13 分 钟

蜀汉建兴十二年（即公元234年，魏青龙二年），五丈原的萧瑟寒风吹过大营，鞠躬尽瘁的诸葛丞相在秋风悲鸣中走完了传奇的一生。临终前，他最放不下两件事：一是未竟的北伐大业，二是年仅八岁的幼子诸葛瞻。

在今天，诸葛亮早已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成都武侯祠香火绵延千年，见证着那束曾照亮时代的荣光。但在荣光之下，他的子孙要如何生存？是接过父辈手中的灯火，走上相似的道路，还是在历史的夹缝中挣扎求生？

诸葛亮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诸葛亮成婚虽早，但他终日操劳国家大事，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孩子，只能过继大哥诸葛瑾的次子诸葛乔。诸葛乔虽然才能不出众，但品性上佳，诸葛亮对他寄予厚望，为他改字“伯松”，将他视为嫡长子。诸葛亮治国以“严”闻名，教养孩子时也不例外。为了磨砺诸葛乔，诸葛亮将他派去运粮，与名将子弟、各军将士“同荣辱”。然而就是这一决定，加速了诸葛乔的死亡结局。

建兴六年（228），二十五岁的诸葛乔殁于军中，在悲痛之余，诸葛亮再次陷入无嗣的境地。直到46岁，他才迎来自己的亲生孩子——诸葛瞻。老来得子，诸葛亮本该高兴，但他给大哥诸葛瑾的信中却满是愁苦：

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

翻译过来就是：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太早慧，恐怕难堪大任。儿子年仅八岁，做父亲的已经开始发愁他以后能不能承担大任，这既是那个时代名门望族的共同苦恼，也是诸葛亮在内忧外患中不得不思考的问题。于是他写下了那封传世千年的《诫子书》，告诫儿子“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希望诸葛瞻戒骄戒躁，将来长成国家栋梁。

诸葛瞻出生影视画面。来源/电视剧《大军师司马懿之虎啸龙吟》截图

“知子莫如父”，诸葛亮完美预判了诸葛瞻的人生，但他未曾想到的是，诸葛瞻根本没有活到他想象中的“将来”。

历史总是充满了巧合。诸葛亮八岁丧父，如今又在儿子八岁时离世。对于诸葛瞻的童年，史书并没有过多记载。但结合其人际关系来看，君主刘禅始终与他保持着亲密的关系。诸葛瞻八岁时继承武乡侯爵位，十七岁尚公主。有不少人笑称，诸葛亮带大了刘禅，刘禅又对诸葛瞻格外照顾，还将女儿嫁给诸葛瞻，把诸葛亮从“相父”变成“亲家公”。这样的老刘家和诸葛家，怎么不算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呢？

随着诸葛瞻年岁渐长，他开始顺理成章地接触政事，一路平步青云。仕途坦荡，前途无量，但诸葛瞻却不快乐，他陷入了一种困境：他被推到父亲毕生功业构筑的高台上，失去了平庸的资格。《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附诸葛瞻传》中记载了他此时的处境：

每朝廷有一善政佳事，虽非瞻所建倡，百姓皆传相告曰：“葛侯之所为也。”是以美声溢誉，有过其实。

每当朝廷有好的政策，百姓都奔走相告，将功劳归于诸葛瞻。为了稳定人心，诸葛瞻不能打破百姓对“葛侯”的美好幻想，却又做不到像父亲那样伟大。他的父亲，那位受万人景仰的季汉丞相，成了诸葛瞻一生追逐却永远无法企及的背影。

蜀汉“景耀四年”铜弩机。来源/四川博物院

随着蒋琬、董允、费祎等一批《出师表》上赫赫有名的能臣相继逝世，诸葛瞻在朝中的权力日渐壮大。景耀四年（261），35岁的诸葛瞻出任行都护、卫将军，与辅国大将军董厥共录尚书事，平分国家军政大权。

在父亲去世十七年后，诸葛瞻终于抵达了父亲曾经站过的那个位置。但走上去之后他才发现，这里已经没有父亲当年那种“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的局面了。外有继承其北伐遗志的大将军姜维连年举兵，陇西一带刀兵四起，国用民力日益枯竭；内有大宦官黄皓借助刘禅的宠信弄权，朝中唯唯诺诺，无人敢言，对外的战报甚至被压下来不上报。

诸葛瞻，这个被捧上权力巅峰的“新贵”，面对这一切危机却表现得犹豫不决，无从下手。他悲哀地意识到，蜀汉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他救不了，哪怕父亲再世也恐怕无回天之力。但他没有放弃，他还想为这个大厦将倾的蜀汉续一口气。

诸葛瞻影视形象。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截图

景耀五年（262），一封弹劾姜维“好战无功，国内疲弊”的奏章被递到刘禅案头，请求裁撤姜维的兵权，暂缓北伐，休养生息。但政出多门，这封奏折非但无法约束姜维，反而将内部的权力倾轧彻底端上了台面。另一方面，宦官黄皓弄权已久，朝野上下颇有怨言，诸葛瞻虽然忧心忡忡，却始终没有拿出行之有效的手段。他削不去姜维的兵权，也除不掉黄皓这个心腹大患，以至于季汉最后几年的权力中枢呈现出一种极其脆弱的格局：董厥与诸葛瞻掌握了行政权，但兵权集中于远离都城的姜维手中，宦官黄皓又以近侍身份把持内政，几个人各怀想法却无法统合。整个国家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车，左脚踩油门，右脚踩刹车，随时都会失控。

失控的时刻很快就到来了。蜀汉景耀六年（即公元263年，魏景元四年），魏国大将邓艾率领精锐部队，从阴平小路凿山通道，跨越七百里无人区如神兵般天降江油。消息传到成都，整个朝廷一片惊惶，紧急委派诸葛瞻领兵迎敌。诸葛瞻率张飞之孙张遵、名将黄权之子黄崇等众多名臣后代，匆匆赶赴涪县。

根据《三国志·黄权传》的记载，黄崇提议抢占险要隘口，堵住邓艾入成都平原的路线。但诸葛瞻犹豫了。也许是因为对战局预判不足，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仍然压着他。他想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占据绝对优势的漂亮的胜仗。于是他放弃了易守难攻的隘口，正面迎战邓艾。

前锋很快被击溃，诸葛瞻被迫退守绵竹。《三国志·诸葛亮传附诸葛瞻传》记载：

前锋破，退还，住绵竹。艾遣书诱瞻曰：“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瞻怒，斩艾使。遂战，大败，临阵死，时年三十七。众皆离散，艾长驱至成都。瞻长子尚，与瞻俱没。

邓艾派人来诱降，诸葛瞻怒而斩杀来使，于是大败战死。长子诸葛尚只有十几岁，悲叹道：“父子荷国重恩，不早斩黄皓，以致倾败，用生何为！”于是他冲入敌阵中，与父亲一同为国捐躯。

绵竹市姊妹花川剧团《血战绵竹关》演绎画面。来源/纪录片《中国影像方志》截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诸葛瞻死于父辈的阴影之下，他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却又无法承载那些溢美之词，到最后唯一能选择的，是一场盛大而壮烈的死亡。当他的死讯传到成都时，刘禅在想什么呢？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刘禅保不住父辈留下的基业，也保不住他最为信重的臣子，只能举国投降，并在他国宴会上苦笑着说一句“此间乐，不思蜀也”。

所幸的是，诸葛亮的后裔并未断绝。蜀汉覆灭时，诸葛瞻的次子诸葛京尚小，得以幸存。景元五年（264），他随后主刘禅东迁，迁居至河东。西晋建立后，晋武帝司马炎为了收拢人心，广招三国旧臣及其后代。诸葛京先是入朝为官，后来做了郿县县令。郿县正是当年诸葛亮北伐路上的战略要地，甚至紧邻着诸葛亮病逝的五丈原。而今，这片土地由诸葛亮之孙来治理，历史仿佛形成了奇妙的闭环。

山涛任尚书仆射期间，再次向朝廷推荐诸葛京：

郿令诸葛京，祖父亮，遇汉乱分隔，父子在蜀，虽不达天命，要为尽心所事。京治郿自复有称，臣以为宜以补东宫舍人，以明事人之理，副梁、益之论。

大意是说：诸葛京祖上为国鞠躬尽瘁，自己又有治世之才，应该重用他。于是诸葛京再次升迁，一直做到江州刺史，得以善终。值得一提的是，随诸葛京一起入河东的，还有诸葛乔的孙子诸葛显。问题来了：诸葛显的父亲、诸葛乔之子去哪里了？

诸葛乔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儿子诸葛攀。尚在蜀地时，诸葛攀曾任行护军、翊武将军，直到噩耗从东吴传来：诸葛瑾之子诸葛恪死于政变，被夷灭三族，诸葛瑾一脉几乎绝嗣。这时诸葛亮已经有了亲儿子诸葛瞻，便让诸葛攀认祖归宗，改回为诸葛瑾之后，延续了大哥的香火。

浙江诸葛氏家谱。来源/纪录片《武侯春秋》截图

一连读了这么多位“诸葛”，是不是快要绕晕了？之所以复杂，是因为诸葛家族广撒网，是个三家下注的豪门。诸葛亮的大哥诸葛瑾在东吴官至大将军，族弟诸葛诞在曹魏手握重兵，做到了征东大将军。《太平御览·人事部·品藻中》将这一局面称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龙”是诸葛亮，“虎”是诸葛瑾，“狗”并不是骂人，而是指“功狗”（战场上立功的战将，刘邦大赏群臣时，就曾称韩信等名将为“功狗”），说的正是诸葛诞。

三国鼎立，诸葛家三兄弟各为其主，结果却出人意料。东吴的诸葛瑾一脉卷入辅臣之争，满门抄斩，幸而有诸葛攀延续后嗣；曹魏的诸葛诞一脉攻伐司马氏，被夷灭三族，只有一个女儿和入吴为质的诸葛靓活了下来；唯独在蜀汉灭亡时后裔凋敝的诸葛亮一脉，反而得了个相对善终的结局。

在诸葛京之后，诸葛氏仍然才俊辈出，历经魏晋南北朝、隋三百余年，子孙中不乏朝官或地方大员。入唐后，诸葛氏的光环渐渐褪去，子孙宦途不显，直到唐末才出了一方军阀诸葛爽。

明张时彻撰《诸葛武侯祠堂碑记》碑（拓片）。来源/成都武侯祠博物馆

诸葛爽是诸葛亮的后人，结合《旧唐书》《新唐书》等正史史料的记载，到他这一代时，祖上的荫庇已经消耗殆尽，诸葛爽最多算是寒士出身。因为出身底层，年少时受到地方官吏倾轧，所以诸葛爽为官后“既贵之后，善于为理；所至法令澄清，人无怨叹，人士以此多之”，法令澄明，励精图治，深受百姓爱戴。在他身上，仿佛还能看到六百年前那个“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的诸葛丞相的影子。

诸葛爽去世后，儿子诸葛仲方承袭父亲的势力，继续做河南节度使。随后五代乱世开启，诸葛氏迁居四方，渐渐从正史中淡去。根据《高隆诸葛氏宗谱》等一批保存至今的家族文献记载，诸葛利（诸葛爽之孙、诸葛亮第十四世孙）宦游至山阴（今浙江绍兴一带），诸葛氏因此进入江南地区。

北宋年间，诸葛利之子诸葛青迁居至兰溪砚山。诸葛青共有六个儿子，六兄弟长大成人后，各自带领分支迁居，形成了诸葛家族在浙江一带的六大支系。自此以后，诸葛氏后人在兰溪传了整整十二代，直到元代才再次踏上旅途。

至元六年（1340）前后，诸葛大狮（诸葛亮第二十七世孙）率族人迁居兰溪高隆岗。这是一块地势奇特的风水宝地，八座小山环抱，形成一个易守难攻的小盆地。诸葛大狮以这片天然屏障为基础，结合先祖诸葛亮九宫八卦阵的布局，精心设计并营建了一座村落——就是今天赫赫有名的“诸葛八卦村”。

诸葛八卦村。来源/兰溪市人民政府

村子建成之后，不但易守难攻，而且具有极好的防御和环境调节功能。村内以钟池为核心，八条小巷辐射延伸，是为“内八卦”；村外八座小山各居其位，是为“外八卦”。在这层层保护之下，即使千年来江南一带战乱频仍，村内的族人仍然能避世而居，家族血脉得以保全，绵延至今。

时至今日，赫赫有名的《诫子书》仍然挂在诸葛村大堂之上，成为家族世代相传的祖训。近两千年时光倏忽而过，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早已化作黄土，而诸葛亮的血脉却在这片远离巴蜀故地的江南水乡中，生生不息。或许，这正是历史最了不起的奇迹：竹简与纸张会朽坏，惊天动地的传说终将远去，可那些口耳相传的祖德、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记忆，却能抵得过漫长的岁月侵蚀，历经千年而不衰。

诸葛祠堂大公堂《诫子书》。来源/纪录片《武侯春秋》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