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尽头不一定是创造,也可能是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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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觉得,想要创新,就得给自己更多自由:资源越多越好,选择越多越好,限制越少越好。但事实可能恰恰相反。

为什么门捷列夫能在有限的篇幅和时间里发现元素周期表?为什么一群拥有顶尖人才和充足资金的工程师,反而把一个伟大的产品做砸了?

美国畅销书作家大卫·爱泼斯坦在他5月出版的新书《盒子之内》中提出了一个有点反直觉的观点:真正的创造力,有时不是被自由激发的,而是被限制逼出来的。

今天,科普作家、得到名家讲书作者游识猷老师,将带我们解读这本书,看看如何主动给自己设限,把约束变成创新的起点。
来源:得到App《得到名家讲书》
01

越限制,越自由?

看到“盒子之内”这个书名,你可能会想到一句话:“跳出盒子思考。”老师告诉你,要创新,就得跳出盒子;老板告诉你,要突破,也得跳出盒子。好像凡是跟创意有关的事,标准建议都是这四个字。

但这本书提出了一个相反的观点:真正让你取得突破的,不一定是跳出盒子,而是钻进盒子。不是摆脱约束,而是主动给自己制造约束。哪怕本来没有盒子,你也可以自己建造一个。

这听起来有点反直觉。

我们先来讲一个科学史上著名的故事:门捷列夫发现元素周期表。

门捷列夫是19世纪的俄国化学家。1869年,他正苦于如何把当时已知的63种化学元素归类。他把每种元素写在纸牌上,反复排列,希望找到其中的规律。

后来流传出一个故事:他太累了,趴在桌上睡着,梦见各种元素自动排列成了一张表格,醒来后就发现了元素周期律。

但这个故事并不准确。科学史学家迈克尔·戈尔丁在门捷列夫的传记中指出,他显然不是在梦中发现的。

真实情况是,这项创新与一份出版合同有关。

门捷列夫答应出版一套两卷本的化学教科书,第一卷已经写完,第二卷还要介绍剩下的55种元素。逐个描述,根本写不完。页数有限,截稿日期又近,这些约束逼着他寻找一种新的归类方式。经过反复尝试,他终于发现了元素性质的周期性规律。

你看,梦境故事传递的信息是:天才需要更多自由,才能取得突破。但科学史告诉我们,门捷列夫的创新恰恰是在一系列具体限制下产生的。他需要一份合同、一个截稿日期,以及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想:门捷列夫只是碰巧如此吗?

还真不是。

曾经有一个产品设计实验,把设计师分成两组设计玩具。第一组可以从一大堆零件里随便挑,想用什么就用什么。第二组则被随机分配五个零件,必须全部用上,一个也不能少。

结果,约束组设计出来的玩具被评为更有创意,设计师也表现出更强的创新动力。拥有绝对自由的第一组,反而更容易重复已有的设计套路。

研究者总结说,约束能把人逼离“最省力路径”。

什么叫最省力路径?就是当一切皆有可能时,大脑往往优先选择自己熟悉的方法。人类的大脑是个“认知吝啬鬼”,能走老路,就不愿意重新开辟一条路。

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定势效应”(Einstellung Effect),说的就是即使存在更好的方法,人也容易沿用熟悉的方法。

比如,让一个人想象其他星球上的生命,他很可能还是会想出地球动物的翻版。但如果给他增加一些具体条件,比如那个星系有三颗质量巨大的恒星,彼此之间存在复杂的引力作用,他反而可能开始探索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

约束当然会排除一些可能性,但它也会让人放弃最熟悉、最省力的答案,转而探索其他方案。

这就是本书的第一个反直觉结论:自由过多,可能让大脑滑向老路;适当的约束,反而能逼出新的创造力。

02

有时候,条件越好,越容易把事情做砸

不过,刚才讨论的是选择多少。那换个角度,如果方向已经找对了,资源是不是越多越好?金钱、人才和技术,总该是越多越好吧?

事情也没那么简单。

1990年,几位从苹果公司出来的工程师和产品高手,创办了一家新公司,叫General Magic,通用魔法。

这家公司想做的事情非常超前:在iPhone问世的整整二十年前,它就想造出一部类似智能手机的设备。

创始人之一马克·波拉特,已经设想出一块可以放进口袋的触摸屏设备,能够打电话、发消息、看电影、玩游戏、订机票、安装应用。他把它叫作“口袋水晶”。

公司成立后,索尼、摩托罗拉、AT&T、飞利浦等大公司纷纷投资。人才、资金、技术和合作伙伴,似乎什么都不缺。

波拉特甚至希望给工程师创造一个“没有任何限制的天堂”,让他们自由地想象、玩耍、发明。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没有明确的约束,团队就容易追求更多、更大、更炫的功能,而忽略用户真正需要什么。

通用魔法确实做出了不少超前的技术,包括触摸屏、应用商店的雏形,以及类似云端共享的功能。但大量精力被花在了工程师觉得很酷、客户却未必在意的细节上。

比如,为了让日历能够显示极其久远的年份,工程师花了大量时间编写复杂代码。与此同时,真正影响产品使用的问题,比如电池不耐用、设备经常自动关机、开发进度一再拖延,却没有得到足够重视。

创始人之一安迪·赫兹菲尔德后来反省说,当时他甚至沉迷于给游戏室设计一个抛硬币的小装置。在团队最需要解决关键问题的时候,他却把精力放在了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经过多年开发,产品终于上市,但设备昂贵、体积大、功能复杂,使用体验也不理想。上市后销量远低于预期,公司很快陷入困境。

你可能会说,通用魔法是败在太超前了。这确实是一个原因。但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资源过剩、缺少约束,让团队始终没有把精力集中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风投界有句俗语:初创公司有时不是因为资源太少而饿死,反而会因为资源太多而撑死。

我们遇到问题,总喜欢往上加:加人、加钱、加功能。心理学家把这种倾向称为“加法偏见”。

弗吉尼亚大学的莱迪·克洛茨教授做过一个实验。他让成年人用乐高积木给一个星球大战人偶搭建结构,任务中有一条特殊规则:每增加一块积木,奖金就会减少。

实际上,只要移除一块不稳的积木,就能解决问题,还能拿到更多奖金。

但实验中,很多人还是本能地选择增加积木,而不是减少积木。

这说明,人们往往更容易想到增加什么,而不是删掉什么。

计算机科学家弗雷德·布鲁克斯提出过著名的布鲁克斯定律:给一个已经延期的软件项目增加人手,只会让它更晚完成。

因为增加人手,也增加了沟通、培训和协调成本。如果没有明确的任务边界和资源约束,项目就可能越来越复杂。

通用魔法的经历,正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03

如何建造一个“新盒子”?

刚才我们讲了,自由和资源过剩,都可能让人迷失在无止境的选择和增加之中。

那么,怎样找到合适的约束,为自己建造一个能激发创造力和生产力的“新盒子”?

认知心理学家帕特里夏·斯托克斯(Patricia D. Stokes)提出了一个很实用的方法,叫“配对约束”。

斯托克斯在成为心理学教授之前,曾经学习美术。她的绘画老师给她上过一种特殊的课:一堂三小时的课,前一个半小时,老师会设置非常具体的绘画要求;后一个半小时,则完全自由创作。

结果她发现,那些在严格限制下完成的作品,反而更有趣、更有创意。

后来,她在广告公司的创意部门工作时,也发现了类似的现象:当客户明确提出需要传达的信息,创作者反而更容易找到新颖的表达方式。

于是,斯托克斯研究了不同场景下创造力的产生过程,提出了“配对约束”理论。

这个方法有两个动作,缺一不可。

第一个动作叫“排除”,也就是主动禁止使用自己最擅长、最习惯的旧工具和旧路径,切断最省力的选择。

第二个动作叫“引导”,在排除旧路径的同时,给自己一个具体的新方向,逼迫自己探索从没走过的区域。

只有这两个动作配合起来,才能真正发挥约束的作用。

光排除不行,那会让人无所适从;光引导也不行,旧习惯会不断把人拉回老路。必须同时做到“老路被排除,前方有新方向”。

斯托克斯还把配对约束细分成四个维度:目标约束、资源约束、方法约束和主体约束。

目标约束

首先是目标约束,改变你想实现的目标。它解决的是“做什么”的问题。

艺术史上就有很多这样的例子。

印象派画家改变了传统绘画的目标。过去,学院派古典主义追求的是尽可能逼真地还原客观世界,因此强调透视、明暗、物体固有色等技法。

但莫奈不一样。他不再只追求画出物体本身,而是希望描绘自己的眼睛在特定时刻看到的景象,也就是从“画物体”转向“画光线”。

于是,他开始创作著名的系列画:干草堆、大教堂、睡莲。同一个对象,在清晨、中午、黄昏、阴天和烈日下反复描绘,捕捉不同时间的光线和色彩。

莫奈甚至拒绝用黑色表现阴影,因为他发现,自然界中的阴影往往也带着周围环境反射过来的色彩。

这就是改变目标约束带来的创造力:不再沿用旧目标,而是为自己设定一个新的创作方向。

再比如,著名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

她早期的小说《夜与日》取得了一定成绩,但她自己并不满意。她觉得,传统小说总是在堆砌喜剧、悲剧和爱情元素,再用一些细节制造真实感,却没有真正写出人的内心世界。

她认为,普通人在一天之中,会接收到无数转瞬即逝的印象,这些印象才构成了真实的生活。

于是,她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新的创作目标:不再按照传统小说的套路描写外部事件,而是去捕捉人物内心不断涌现的感受。

在后来的创作中,她不断删掉那些又回到旧套路的段落,逐渐形成了独特的意识流写作风格,并创作出《到灯塔去》《达洛维夫人》等作品。

你想想,如果伍尔夫只是告诉自己“我要创新”,她很可能继续沿用熟悉的写法。但她改变了创作目标,才真正走出了新路。

资源约束

第二个是资源约束,解决的是“用什么做”的问题。

所谓资源约束,就是限制可以使用的原材料、素材、人力或灵感来源,甚至规定只能使用什么。之前提到的玩具设计实验,要求必须用上五个指定零件,就是一种资源约束。

书中举了两个例子。

第一个是布伦屋制片公司(Blumhouse)。好莱坞经常喜欢大预算、大制作,动辄投入数亿美元拍一部电影。但布伦屋走的是另一条路:给导演较低的预算,要求他们把精力集中在故事和叙事张力上。

因为没钱请大明星、搭大场面,导演就必须精简角色和场景,把有限的资源用在最重要的地方。《逃出绝命镇》《灵动:鬼影实录》等作品,都体现了这种低成本创作思路。

另一个例子是漫威。

1950年代,斯坦·李所在的漫画公司曾经大量出版不同类型的漫画。后来,由于发行渠道发生变化,公司被限制每月只能出版少量刊物。

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再靠大量发行不同题材的漫画维持生意,必须重新考虑做什么。

最终,斯坦·李选择把创作重点放在有现实烦恼、有普通人情绪的超级英雄身上。这样的改变,逐渐发展成漫威后来独特的创作风格,也为它的漫画和影视作品打下了基础。

资源有限,反而让创作者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到最值得投入的地方。

方法约束

第三个是方法约束,也就是改变你习惯的工作流程、技术手段或执行方式。它解决的是“怎么做”的问题。

书里举了村上春树的例子。

一般来说,作家最熟悉的工具就是自己的母语。但村上春树创作《且听风吟》时,发现自己用日语写作,容易陷入陈词滥调和惯用表达。

怎么办?他尝试先用英语写作。

因为英语词汇量有限,他只能使用简单的词汇和短句。完成英文草稿后,再把它翻译回日语。

这个过程迫使他放弃原本熟悉的复杂表达,把句子写得更简洁,减少多余修饰。

村上春树后来回忆,这种写作方式让他找到了新的语言节奏,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文风。

这就是方法约束:暂时放下自己最熟悉的工具,反而可能发现新的表达方式。

主体约束

最后一个是主体约束。这里的主体,可以是产品、技术、服务,也可以是艺术作品的核心内容。

主体约束,就是直接给这个核心对象设定一个硬性条件,逼着自己围绕它重新寻找解决方案。

比如风扇。

说到风扇,你可能想到三片旋转的扇叶。如果让你创新,你可能会把扇叶改成六片,或者改变风扇的形状。

但戴森的创始人詹姆斯·戴森想做一台没有扇叶的风扇。

传统风扇有几个问题:扇叶可能带来安全隐患,网罩和扇叶容易积灰,清洁起来也很麻烦。

戴森给自己设定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约束:不使用传统扇叶。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研究气流运动,发现高速气流经过狭窄缝隙时,可以带动周围空气一起流动。

2009年,戴森推出了无叶风扇。它的设计改变了传统风扇的外形,也为后来一系列气流技术产品打下了基础。

再来看艺术创作。

1950年代,儿童作家苏斯博士接受了一个挑战:只用50个不同的单词写一本书。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他必须放弃依靠丰富词汇取胜的方式,把精力放在词语的节奏、韵律和组合上。

这本书就是《绿鸡蛋和火腿》,后来成为非常著名的儿童读物。

中国也有类似的例子。语言学家赵元任写过《施氏食狮史》,全文几乎只使用同一个读音“shi”。他通过这种极端限制,写出了一篇让人印象深刻的文章。

这些例子说明,当我们给创作主体设定一个严格的条件时,原本熟悉的办法可能就行不通了,人也就不得不寻找新的可能性。

04

造盒子的三步法

前面四个维度,回答的是应该从哪些方面设置约束。接下来,我们把它们变成一个具体的方法。

书中提出的操作思路,可以概括为三步。我们拿设计一款水杯来演示。

第一步,先问自己:如果现在就动手,我会设计出什么?

大概率是一个圆柱形杯身,加个把手,再换个颜色或图案。

为什么?因为这是几百年来最常见的水杯设计,也是大脑最容易想到的答案。

这条路,恰恰是你需要主动切断的。这就是第一步:识别最省力路径,并且主动排除它。

第二步,从四个维度里选择一个或几个,设置配对约束。

我们可以先设一个主体约束:这个杯子不许有把手,而且要让手上没什么力气的老人,也能稳稳端起一杯热水。

这条要求排除了加把手这个最简单的方案,同时引出了一个新问题:没有把手,怎样解决防烫和拿不稳的问题?

再叠加一个资源约束:不能使用双层隔热材料,只能使用天然材料。

这样一来,设计者就不能再沿用常见的方案,而必须在新的条件下寻找答案。比如,能不能通过杯子的形状和材料本身,让老人更容易握住?

两条约束配合起来,一个新的设计空间就出现了。

第三步,真正钻进盒子,不要想着绕过它。

盒子搭好后,最大的诱惑就是偷偷放松条件。画着画着,你可能又想:“要不还是加个小把手吧?”

这时候,就要提醒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原来的老路?

只有坚持约束,反复尝试,才能真正找到新的办法。

门捷列夫如果没有必须完成教科书的压力,未必会那么快找到元素排列规律;苏斯博士如果没有50个词的限制,也不会写出《绿鸡蛋和火腿》这样的作品。

我们再换一个艺术创作的例子:写一首关于故乡的诗。

第一步,先找出最省力的路径。

如果现在就写故乡,大概率会想到老屋、炊烟、门口的老树、母亲的白发,再来一句“无论走多远,根永远在这里”。

这些意象并没有错,但太熟悉了,很容易写成套路。

第二步,设置配对约束。

这次我们选择目标约束和方法约束。

先改变目标:不写自己如何思念故乡,而是写故乡这些年怎样一点点消失。

再改变方法:全诗不许出现直接表达情绪的词,比如思念、难过、亲切、温暖。只能通过具体的画面,让读者自己感受到情绪。

这样一来,你可能不再写“我思念故乡”,而是写:村口那棵老槐树的位置,现在立着一根电线桩。

没有一个字提到难过,但失落感反而更强。

第三步,继续自我检查,看看自己有没有又回到熟悉的套路里。

这就是造盒子的三步法:找到最省力的旧路径,设置新的配对约束,然后坚持在约束之内探索。

如果你现在正需要创新地解决问题,不妨先别急着寻找更多选项、更多自由度。试着给自己设一条规则,画一条红线,规定一个期限,主动排除一些原本可以选择的路径。

你可能会发现,约束不是束缚你的牢笼。用得好,它反而是帮你集中注意力、找到新办法的工具。

有时候,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在明确的边界里,找到过去没有发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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