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56年,晋献公二十一年。在绛都的宫室里,晋献公看着身中剧毒、倒毙于地的犬和小臣,以及“罪魁祸首”——太子申生送来的一块胙肉。在他身边,是一位止不住哭泣的美艳女子。
“太子怎么忍心的,还要弑杀君父!”女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这样做,不过是因为忌惮我和奚齐。我们娘俩宁愿出奔他国,或者不如去死,也不要被太子鱼肉!”
已经气昏头脑的老国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立刻拿下申生,不许让他跑了!”
今天的曲沃县。春秋时期的绛都位于曲沃县西南。来源/山西省人民政府
这一刻,申生、重耳、夷吾、奚齐、卓子,五位公子的命运都被改写了。谁能想到,此后二十年,晋国连番动乱,似乎永无宁日;又有谁能想到,重耳——这位即将踏上漫漫流亡路的公子,将会带领晋国,开创一番空前的霸业。
春秋时期的晋国,对内对外,给人的感觉似乎都是缺少温情的。对内,前有“曲沃代翼”的腥风血雨,后有“晋无公族”的尴尬困局,还有卿族相并、最后“三家分晋”的刀光剑影。对外,晋国扩张土地,很大一部分是向姬姓同宗“开刀”得来的,可谓“同室操戈”“六亲不认”。后来晋大夫叔侯说道:“虞、虢、焦、滑、霍、杨、韩、魏,皆姬姓也,晋是以大。若非侵小,将何所取?”算是承认了晋国“以大欺小”的行为。
而在“铁血无情”这方面,晋献公尤其突出。对内,他为了巩固统治,不惜屠戮自己的本家“桓庄之族”,“晋无公族”之局很大程度上正是来源于此。对外,虞、虢、霍、魏、耿等国都是亡于晋献公之手。在他威严无情的做派下,故事的种子就已经被埋好了。
太子申生,是齐姜为晋献公诞下的长子。众所周知,中国古代,太子与君主也可能成为“死敌”。倘若君主宠爱某位妾室,于是“爱屋及乌”,要立其诞下的庶子为继承人,那么原太子的地位就受到挑战,国家动乱也就随之而来了。所以《公羊传》《孟子·告子下》都记载齐桓公“葵丘之盟”时,就要求诸侯“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
侯马盟书,春秋。来源/山西博物院
但是,晋献公却在“犯忌讳”这方面颇有一手。“同姓联姻”“以妾为妻”“废长立幼”三个大坑,全都被他踩了一遍。在齐姜之后,晋献公又在戎人那里娶了大戎狐姬、小戎子,分别生下重耳、夷吾。后来他征伐骊戎得胜,带回了骊姬及其妹妹,分别生下奚齐、卓子。
晋献公宠幸骊姬,以之为夫人。为了让奚齐成为无可挑战的继承人,骊姬大吹“枕边风”,让申生、重耳、夷吾三位公子远离国都,再说些小话让国君厌恶他们。晋献公十一年(前666),献公听了骊姬的话,让申生出居曲沃,重耳、夷吾出居蒲、二屈。
太子出居,历来都可谓怪事,远离国都,不仅难以联络朝臣、培植羽翼,而且还容易导致父子隔阂、让别有用心之人居中挑唆。《国语·晋语》即记载,申生出居曲沃后,骊姬加紧进谗,“太子由此得罪”。
曲沃地理位置。来源/纪录片《凛凛晋侯墓》截图
不消说,申生的危险处境已经明摆着了。然而申生却是一位至忠纯孝之人,他明知奚齐将要取代自己的太子之位,却因为父亲宠爱骊姬、奚齐,就不忍对二人做任何不利之事,还要兢兢业业完成君父布置的一切任务。然而申生起初并非注定要走向悲剧结局,他至少有过三次机会:
第一次是在晋献公十六年(前661),晋献公将晋国下军交给申生,命他为卿士,去攻灭霍国。大夫士蒍(wěi)当时就听出不对来,意识到君上这是把太子当成外官了,就去劝谏,晋献公却不听。士蒍就劝申生逃走,申生却说:“做儿子的,就怕不听父亲的话;做臣子的,就怕不能踏实做事。我受命伐霍,既听话,又做了事,还想怎么样?”于是申生从容领命,攻灭了霍国。谗言却并未减少,甚至愈演愈烈了。
第二次是在次年(前660),献公命申生讨伐“东山皋落氏”。大夫里克劝谏说:“太子不应统帅军队。太子率军,若事事禀告,那就没有威严来服众;若是专断,那就是不孝。”晋献公却黑了脸:“寡人还不知道立谁当太子呢!”——这就是明着不把申生当太子了。大夫狐突也劝申生逃走,申生却说:“君父一定是在考验我的忠心。如果我不去作战,那我的罪过就大了;我若战死,还有好名声。”之后,申生在稷桑打了胜仗,但他的处境却未能好转。
春秋时期战争场景演绎。来源/纪录片《中华史记》截图
转眼到了晋献公二十一年(前656)。骊姬射出了扳倒申生的最后一箭。她对申生说:“君上梦到了你的生母,你快去祭祀她!”等申生把祭肉带回来,骊姬就在里面下毒,又在献公面前“飙戏”说:“肉从外来,不可不试。”献公用它祭地,地上竟然隆起一块;给狗吃,狗被毒死;给小臣吃,小臣又被毒死……
故事开头的一幕由此上演。申生逃到了曲沃,即使到这时,他还有一线生机。有人劝他向父亲申辩,申生却说:“如果我揭露了骊姬的阴谋,骊姬必然获罪。没有骊姬,君父就吃不好,睡不香;君父老了,要是过得不舒心,我也不能安乐。”又有人劝他逃走,他却说:“背负弑君的恶名出奔,谁还会接纳我?”
就这样,申生亲手放弃了三次求生的机会,走向了自己悲剧的结局。后世之人,或哀叹,如《楚辞》中《九章·惜诵》《九叹·惜贤》都有悲叹申生之辞;或质疑,如白居易斥责申生举止失当,让君父背上“杀子”恶名;或引以为鉴,如诸葛亮云“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以答刘琦之问。
背信弃义,是谁自断其桥
申生自杀后,晋献公又听了骊姬的诬陷,命寺人披讨伐蒲城,杀掉重耳;贾华讨伐屈城,杀掉夷吾。先说夷吾——夷吾扛不住,将要出奔,追随夷吾的大夫郤芮劝道:“不如去梁国,梁国靠近秦国,和秦关系亲密!”春秋时期的梁国在今陕西韩城一带,是秦国的分支,史书记载其始封君是秦仲之少子康。梁、秦血缘地缘关系都很密切,郤芮劝夷吾逃到梁国,是打定主意要借秦国之手夺位了。
秦公镈,春秋。来源/宝鸡青铜器博物院
前651年,统治晋国二十六年的晋献公去世,奚齐即位。大夫里克作乱,在晋献公还没下葬时,就弑杀了奚齐。弟弟卓子被拥立,里克又弑杀了卓子。晋国无主,夷吾开始内外打点。他贿赂里克以“汾阳之邑”,又向秦穆公许诺割让“河外列城五”,还大言不惭地说:“现在晋国不归我,我吝惜什么?即位后只要得民心,土地少点也无妨!”
“河外列城五”,“东尽虢略,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后来烛之武所说“焦、瑕”,就在其中。这些地方既有良田,又有崤山、函谷关这些天险,如果送给秦国,无疑能帮助秦人实现夙愿——东出。前650年夏,夷吾被送回晋国,立为国君,就是晋惠公。但夷吾一即位就干尽了“过河拆桥”的事。他有三件事干得很不地道:
一是违背许诺,兔死狗烹。他没有把“河外列城”割让给秦国,这就是烛之武所说的“朝济而夕设版焉”。他也没有把“汾阳之邑”赐给里克,还把人家逼死了。他说:“没有你,我做不了国君。但你连杀二君,做你的君主,岂不是很难?”里克绝望地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便伏剑而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是从这里来的。因此,晋惠公在国内不得人心,国人编了歌谣:
“佞之见佞,果丧其田;诈之见诈,果丧其赂。得国而狃,终逢其咎。”
是说秦穆公、里克等人为了贿赂把晋惠公送回来,却反被他欺骗;晋惠公也是佞诈之徒,不会有好果子吃。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来源/AI制图
二是在册命仪式上失礼。春秋前中期,礼乐尚未完全崩坏,周王册命诸侯之礼还在。前649年,周襄王派召武公、内史过册命晋惠公,结果晋惠公领受瑞玉的时候懒洋洋的,行礼时还不稽首。周代,卿大夫及诸侯得到天子赏赐,必须“拜手稽首”,“拜手”即拱手作揖,“稽首”即叩首。晋惠公不稽首,属实是轻慢天子了。无怪内史过回去便禀告周襄王:“晋侯其无后乎!”
第三件事就很有名了。晋惠公四年(前647),晋国饥荒,秦穆公借粮救灾;次年秦国饥荒,向晋惠公借粮。晋惠公却想着,当年没有把河外五城交给秦国,这梁子已经结下了;现在若借粮给秦国,岂不是给仇人输血?于是在明知秦国会报复的情况下,还是拒绝借粮,又做了一回“白眼狼”。终于在前645年,秦穆公大举兴师,讨伐晋国。两军战于韩原(今韩城),秦军把晋惠公俘虏了。多亏了嫁到秦国的姐姐穆姬求情,晋惠公才得到礼遇,并被放归晋国,太子圉(yǔ)也被送到秦国当人质。
自私自利、工于算计的晋惠公,就这样在接连“过河拆桥”之后,毁掉了自己的执政根基。
“舍近求远”,是谁玉汝于成
再说重耳。当初骊姬谮害重耳、夷吾时,晋献公也命寺人披讨伐重耳所在的蒲城。重耳不忍违抗父命,要求蒲城人不许反抗,他本人则翻墙逃跑,还被寺人披追上,被砍掉了一截袖子。
重耳出奔到了狄人的地盘,有舅舅狐偃,还有赵衰、魏犨(chōu)、胥臣、介子推等一班大夫追随着他。这些人皆有治国之才,后来重耳途经曹国,曹大夫僖负羁之妻就评价说:“追随重耳的人,都足以当国相,有这些人辅佐,重耳必能成为国君!”事实也确实如此。狐氏、赵氏、魏氏、胥氏等都成为晋国历史上重要的卿族,赵衰、魏犨也是“三家分晋”赵、魏两家的祖先。
狐偃追随重耳奔狄,自然是有谋划的。他不同于郤芮,带着夷吾奔梁,上来就打算借秦国之手夺位;他是将狄土作为积蓄力量、准备远行的“中转”,目光其实落在齐、楚等大国上。他是一位沉得住气、看得准时机的政治家,当初里克连杀二君,曾经考虑把重耳接回国。面对里克的使者,重耳动心了,狐偃却坚决地说:“君父去世,这是大丧;兄弟受谗,这是大乱。不避大丧大乱,还想趁机夺位,没法做民众的表率,一定会有灾殃!”重耳听了狐偃的话。果然,夷吾趁机上位,却没能得到国人的拥护。
晋公盘,春秋。来源/山西博物院
重耳待在狄土十二年,狐偃认为有了多年的积累,可以远行了。一行人首先打算前往齐国。当时齐国的国君正是赫赫有名的齐桓公,说起齐桓公的霸业,存邢救卫,北伐山戎,南征荆楚,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可真是春秋时期的盛事。霸主在列国君主继承上也很有发言权,夷吾即位,就有周公忌父、王子党和齐国大夫隰(xí)朋见证,这是王室、霸主都派了人。诸侯有通过不正当方式即位的,只要参与会盟、得到霸主认可,就不会被追究,像宋文公、鲁宣公都是如此。杜预就说:“诸侯虽有篡弑之罪,侯伯已与之会,则不复讨”,“侯伯”就是霸主。因此有了齐桓公的背书,重耳无疑能更有底气。
可惜重耳到达齐国时,齐桓公已是风烛残年,齐国政局暗流涌动。桓公多内宠,诸公子争立,易牙、竖刁等人作乱,狐偃等人看出此地不宜久留,灌醉了沉溺于齐国“温柔乡”的重耳,带他离开了齐国。
一行人下一个目的地是楚国。他们一路上的艰难困苦,大抵也耳熟能详:前往齐国、路过卫国,向野人乞食,只得到了土块;离开齐国,重耳又途经曹、宋、郑等国,只有宋襄公礼遇了重耳,曹共公甚至还趁着重耳洗澡,要看他是否“骈胁(指肋骨紧密相连如一整体,属生理畸形;亦指肌肉健壮,不显肋骨)”。到达楚国之后,楚成王则给予了重耳莫大的礼遇——以诸侯之礼相待,“九献,庭实旅百”。这就是国君相燕享之礼,主宾以酒相酬,如此者九,庭内也摆满了馈赠的礼物。
晋文公(即重耳)与楚成王演绎形象。来源/纪录片《中华史记》截图
楚成王如此厚遇重耳,无疑是有考量的。一方面,拥立国君,历来都是一笔报酬可观的“投资”,后世说出“奇货可居”的吕不韦,就看到“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礼遇重耳这位国君“潜力股”,也能得到感激和回报。另一方面,在楚武王、楚文王两代筚路蓝缕、开疆拓土之后,楚成王时代的楚国已大有北上中原争霸之势。此时齐国深陷内乱;宋襄公被楚成王击败于泓水,无力回天;郑国自昭、厉二公以来连番内乱,不复“小霸”之姿;卫国破于狄人,元气大伤。能够阻挡楚国北上争霸的强敌,只有“山河表里”的晋国了。楚成王礼遇重耳、帮助他回国,也是希望他日后感念恩德,不要阻拦自己北上的脚步。然而,当他一再向重耳发问“何以报我”时,回答他的却是不卑不亢、锋芒毕露的声音:
“今后晋楚两军在中原相遇,我将退避三舍。如果还避免不了兵戈相见,我将左手执鞭、弭(弓箭),右手执櫜、鞬(收纳甲衣、箭矢的袋子一类),与您周旋!”
这句表态,戳破了楚成王的希望:重耳的心中也有霸业之梦,为此不惜要和楚成王较量一番,遑论为楚成王“开绿灯”以作为报答。所以令尹子玉一听就起了杀心,要除掉这个阻挡楚国争霸的大患。楚成王却开解说:“上天要让他兴起,谁能阻挡他!”之后,楚成王把重耳送到了秦国。晋惠公不念秦穆公旧恩,惠公病重时,留在秦国做人质的太子圉偷偷逃回晋国即位,就是晋怀公。到这时,秦穆公已经对晋惠公父子没有丝毫信任可言了,于是秦穆公欣然同意将重耳送回晋国。
晋文公入于晋竹简,春秋。来源/纪录片《中华史记》
前636年,重耳回到了阔别的晋国,结束了19年的流亡生涯;杀掉了怀公及郤芮、吕甥等惠、怀二公的党羽,坐稳了国君之位,就是晋文公。晋国立五君、弑三君,长达20年的动乱,也终于结束了。之后晋文公选用贤臣、教化民众,出兵勤王平定王子带之乱,又在城濮大败楚军,终于成就一番霸业,成为“春秋五霸”绝无争议的人选。
参考文献:
1、《春秋左传正义》,《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
2、《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
3、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
4、徐元诰:《国语集解》,北京:中华书局,200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