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国人，2011年“9・11”事件发生的时候，是怎么得知这件事的？是母亲惊慌失措的来电？还是大学室友惊恐地摇醒你告诉了你这个消息？抑或是在下班的地铁上听见了人们的议论？无论答案是什么，研究表明，美国人记忆里的相关细节，可能有40%都是错误的。

在这里，笔者并不是说事件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说得知这起事件的具体情境，很可能在主观记忆中失真了。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中又被称为“闪光灯记忆”。对于大多数有新闻价值的事件，我们是无法记住太多个人在这些事件中的细节的。但是对于少数事件来说，亲历者的记忆反而会反常地充斥大量细节。比如一些上了年纪的美国人对肯尼迪遇刺事件同样拥有清晰的“闪光灯记忆”。

“闪光灯记忆”是会持续一生的。“9・11”事件已经过去25年了，但很多人仍能清晰描述自己第一次得知这次事件的情形。但问题是，这些持续了20多年的记忆，未必如人们以为的那样准确。

记忆的偏差与固化

在“9·11”事件发生后不久，我们启动了一项针对数千名美国人的研究，让他们向我们讲述关于此次事件的记忆，包括当时他们是如何得知这起事件的，他们当时和谁在一起，他们当时身在何处，事发前在做什么，当时的感受是什么，同时让他们评估自己记忆的准确程度。

后来，我们在事发后一年、三年和十年时分别对受访者进行了回访。时隔25年的今天，我们再次收集了他们的记忆。

结果令人非常意外。在事件发生一年后，就有大约40%的细节与受访者在袭击发生几天后的原始描述不符。尽管偏差程度如此之高，人们却对自己记忆的准确性信心十足。

比如，有的受访者在一年后声称，他是在火车上得知恐袭的消息的，但一年前的记录却显示，他是在上班的时候得知恐袭的消息。还有一位受访者在首次受访时表示，得知恐袭消息时，她是与她丈夫在一起，但是一年后，她却说当时她与她的儿子在一起。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错误记忆会随着时间逐渐固化。多数人在一年后讲述的版本，哪怕存在偏差，在后续的回访中也基本上不会再有变化。

因此可想而知，每次我们公布这些发现时，都会引来大量反驳。很多人都会说，别人的记忆可能会出错，但是我的记忆肯定没错。我们自己也会觉得，我们自己关于“9・11”事件的记忆肯定是准确的。但是但作为研究这一领域数十年的学者，我们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们记忆中的细节，很可能有40%左右都是靠不住的。

记忆不是照片

心理学家很早就提出：记忆是动态而非固定的。

神经科学家也证实，人的记忆在某些时间窗口是很容易被改写的。因此，人们关于“9·11”的记忆会随时间而变化，这并不足为奇。记忆是对过往事件的动态重构，而非存储在大脑里的固定档案。因此记忆出错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真正奇怪的是，人们好像很难接受自己记忆出了偏差这件事。

之所以会有这种心态，很可能是由于很多人下意识认为，我对一段记忆的自信心越高，记忆的客观准确性就越高。研究显示，这一假设在多数情况下是成立的，但也存在一些例外。在有些事件中，人的情绪反应会导致你记住更多重要细节，但同时也会让你这段记忆深信不疑，哪怕有很多其他细节表明你的记忆未必准确。

人们经常会跟别人谈论自己记忆深刻或有重大意义的事件。研究人员发现，在人们讨论一件事的过程中，人们分享的记忆，往往会进一步放大人们对记忆准确性的信心。而人们对“9·11”事件的一些记忆点之所以抱有很高的自信度，正是因为事件本身具有极强的情绪力，同时人们又广泛地与身边人分享了自己的感受。

而这种自信，又会使你默认你的记忆与所发生的事实一致，哪怕有些事实并不能对得上。

用记忆构建身份

你的人格正是由你所认为的记忆构建的，而你的记忆也引领了你未来的行动方向。对于一些具有重大人生意义的事件，人们往往会美化相关记忆，构建出更符合自身利益的故事。

只有相信记忆的准确性，你才能把这段记已当成人格的重要组成部分。“闪光灯记忆”具有鲜明的社会属性，能将个体与群体牢牢绑定在一起。对于“9·11”事件而言，这种绑定就包括了“美国人”这一社会身份。

上世纪70年代的一项调查发现，75%的美国黑人对马丁・路德・金的遇刺有“闪光灯记忆”，而在白人受访者中，这一比例仅为32%。而大多数英国人对戴安娜王妃去世的消息有清晰的“闪光灯记忆”，但是大多数意大利人却没有。

多项研究都表明，“闪光灯记忆”具有一定的社会联结作用。一项研究发现，拥有鲜明的“9·11”事件的闪光灯记忆的人，更容易被别人看作一个合格的美国人。还有研究显示，在大众认知里，如果一个人忘记了自己关于“9·11”事件的记忆，那就惨了，别人甚至有可能不会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美国人。

又是一年9·11，如果你生活在美国，你可能又会跟别人讲起“9·11”那天你在做什么，未来你还可能一遍遍地再讲起这个故事。但是你讲述的未必是当天真实的情况，只是你坚信不疑它是真的。

记错几个细节可能并不重要。毕竟你之所以要讲述这段经历，不只是为了身边人分享往事，更重要的是在传递一种身份叙事。这段共同的经历让你跟其他美国人有了共同的话题，它标志着你跟其他美国人是一样的，你们共同经历了2001年9月11日那场震惊世界的恐怖袭击。（财富中文网）

本文作者伊丽莎白・A・费尔普斯是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另一作者威廉・赫斯特是新学院心理学教授。

本文根据知识共享协议转载自The Conversation。

译者：朴成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