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的崩溃:闲不下来,也快乐不起来


过去五十年,整体而言,人类的平均工作时间在缩短,闲暇时间在增加,但感到“时间不够用”的人却越来越多。我们比祖先更富裕、更安全、更自由,但却感到更无聊、更焦虑、更空虚。甚至有人说,你总得折腾点什么,否则无聊就会来折腾你。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今天,得到名家讲书将为你解读这本《闲暇与无聊》,它的作者是日本哲学家国分功一郎,作者用了十年时间研究这个问题。结论很有启发:无聊不是因为没事干,而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而且,现代社会正在利用这一点,让我们陷入永无止境的循环,我们必须要转变身份,才能破这个局。

无聊是怎么产生的?为什么我们会深陷其中?我们需要转换什么身份才能摆脱无聊,真正享受生活?下面,让我们翻开这本《闲暇与无聊》

来源:节选自得到App《得到名家讲书》
01

无聊是怎么产生的?

我们需要先分清一组概念:闲暇和无聊,不是一回事。
闲暇是客观的时间状态——我们有一段不需要工作、没有义务的时间。比如周末、假期,这些都是闲暇时间。
无聊是一种主观心理感受——我们想做某件事,但找不到值得做的事。
这个区分很重要,因为它揭示了一个事实:过去的有闲阶层有大把闲暇时间,但他们不无聊。19世纪的欧洲贵族知道怎么享受闲暇:听音乐会、参加沙龙、阅读诗歌、鉴赏艺术。他们从小就在训练这种能力,形成了一套“有品位的闲暇”传统。
不过,现代人的问题是:我们是闲暇时间的“暴发户”。工业革命以来,劳动时间逐渐缩短,我们突然有了大量闲暇时间,但不知道怎么用。
现代社会的问题就在这里:工业革命让大部分人都有了闲暇时间,但社会没有提供相应的“闲暇教育”。我们被突然推入一个有大量空闲时间的世界,但没人教我们怎么使用这些时间。于是,消费社会乘虚而入,用商品和服务填满了这个空白。
刚才说的是闲暇,接下来我们看看,人类为什么会无聊?作者认为,这要从一场发生在一万年前的革命说起——定居革命。
在定居之前,人类过的是迁徙生活。每天换地方,每天都要用上全部能力:寻找食物、寻找水源、应对危机、观察天气。大脑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根本没有时间无聊。
但定居改变了一切。我们住在同一个地方,吃的是种出来的粮食,住的是建好的房子,日复一日都是相似的生活。那些曾经用来应对变化的能力,突然用不上了。这就是“能力过剩”,我们的大脑有能力处理复杂的情况,但生活变简单了,能力没地方释放。
人类是怎么应对这个问题的?发明了文化、艺术、仪式和游戏。这些东西的本质,就是给大脑找事做。所以,作者认为,一定程度上,文明的诞生,本质上是人类对抗无聊的产物。
德国著名哲学家海德格尔也对无聊这个话题感兴趣,他凑近了看,发现无聊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三种。
第一种无聊:对某件事无聊。比如我们在车站等火车,火车还要4个小时才到。我们很无聊,因为我们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这个等待太漫长了。所以我们会拿出手机刷一刷,或者去买杯咖啡,用各种方式打发时间。这种无聊最容易应对,因为目标明确——只要熬过这4小时就好了。
第二种无聊:在某个场合无聊。比如我们参加一个朋友的聚会。气氛很好、食物很美味、聊天很愉快,我们在现场也笑得很开心。但当我们回到家,躺在床上回想这一晚,我们突然意识到:今天好无聊。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虽然在消遣,但消遣本身没有给我们真正的满足感。我们在吃东西、在聊天、在社交,但我们的内心深处知道,这一切都是表面的,没有触及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还有第三种无聊:莫名其妙的无聊。比如周日下午,我们走在街上,突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无聊,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们没有在等什么,也没有在参加什么活动,但就是感到一种广袤的虚无感。
你觉得这三种无聊,哪一个最可怕?海德格尔认为,第二种无聊最可怕,因为它足够隐蔽。
第一种无聊我们知道自己在无聊,第三种无聊我们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至少感觉到它的存在。只有第二种无聊,我们在当下不觉得无聊,我们甚至以为自己在享受,但其实我们的内心深处知道这是虚假的满足。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刷短视频、买东西、打卡网红店,明明在消遣,却还是觉得空虚。因为这些消遣本身就是无聊的一部分。我们以为我们在享受,其实是在被第二种无聊俘虏。
海德格尔的三种无聊告诉我们无聊是什么,但没有深入解释我们为什么会无聊。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问问350年前的法国哲学家帕斯卡。
帕斯卡在他的《思想录》中讲了一个猎兔者的故事:猎人很喜欢打猎,但如果我们问他:“你喜欢兔子吗?”他会说:“不喜欢。”我们再问:“那你为什么去打猎?”他会说:“因为我喜欢打猎的过程。”
猎人追求的不是兔子(目标),而是打猎(过程)。如果我们直接给他一只兔子,他不会高兴,因为他要的不是兔子,而是追逐兔子的那种刺激感。
帕斯卡帮我们揭示了一个关键机制:人们往往搞错了自己欲望的对象。我们以为自己想要的是结果,其实我们想要的是过程。
这个机制是理解现代消费的钥匙。我们以为想要的是那个名牌包,其实想要的是购物的刺激;我们以为想看完那个电视剧,其实想要的是不停切换的刺激;我们以为想学会那门课程,其实想要的是把课程加入收藏夹的满足感。
一旦得到了那个东西,新鲜感过去了,我们又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购物车里永远有东西,我们的书架上永远有“以后要读的书”。我们以为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其实并不知道。快乐的是购物的过程,而不是拥有商品本身。一旦买到了,满足感立刻消失。
既然我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什么还是会不停地买买买、刷刷刷?因为有人在帮我们“创造”想要的东西。
02

谁在利用我们的无聊?

一会儿,你可以试着打开购物车或者收藏夹,看看里面有多少东西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又有多少是“感觉不错,先收藏”的?
如果我们的购物车里总是满满当当,那说明我们陷入了消费社会的核心陷阱——符号消费。
法国社会学家鲍德里亚在他的名作《消费社会》里辨析了消费和浪费的区别。
浪费是有上限的。我们吃饱了就不想再吃,我们穿暖了就不需要更多衣服。因为浪费针对的是物品的使用价值——我们消耗的是东西本身的功能。
但消费与浪费不同,消费是没有上限的。因为我们消费的不是东西,而是符号。比如,我们买了一个名牌包,满足了一周。然后我们看到朋友背了一个更贵的包,我们就不满足了。
因为我们买包的时候,买的不是“装东西”这个功能,而是“我比别人更有品味”这个符号。但符号是相对的。永远有人比我们更高级,所以我们永远追不到头。我们以为自己在追求商品,其实我们在追求一个不断移动的目标——在社会等级中的位置。
这就是为什么消费社会可以永续运转。如果人们只是为了满足需求而消费,市场早就饱和了。但只要人们消费的是符号,市场就永远不会饱和,因为符号的竞争永无止境。
这背后有个更深层的机制:需求不再由消费者决定,而是由生产者创造。
美国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提出了一个概念叫“依赖效应”:我们的欲望不是独立产生的,而是依赖于生产系统的刺激。商家生产了一个新产品,然后通过广告让我们觉得“我需要这个”。我们以为这是自己的想法,其实这个想法是被植入的。
这就形成了一个闭环。作者形容这个状态为“松鼠笼效应”。
松鼠在笼子里的轮盘上跑步,跑得越快,轮子转得越快,但松鼠永远跑不出这个笼子。现代人也是一样。我们越努力工作,就越需要消费来缓解压力;越消费,就越需要工作来支付账单。我们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只是在原地转圈。
这个闭环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精心设计出来的。最早设计这个闭环的人,是福特汽车公司的创始人亨利·福特。
他给工人涨工资、缩短工时,看起来很人道。但福特的真实目的是:让工人有钱买福特汽车,让工人有时间开车兜风。工人既为福特工作,也为福特消费,连休息都是为了“更好地工作”。福特甚至推行禁酒令,防止工人喝醉了影响第二天上班。我们的闲暇时间看起来是我们的,其实早就被规划好了——我们会去购物、去娱乐、去消费。
  1. 这就是消费社会的完整闭环:
  2. 工作让我们疲惫和焦虑
  3. 消费给我们短暂的解脱
  4. 消费让我们需要更多钱
  5. 为了赚钱我们要更努力工作
  6. 回到第1步,开启新一轮循环
在这个闭环中,我们永远无法真正休息。因为我们休息的方式,是消费更多的商品和服务。
更可怕的是,我们很难察觉这个陷阱。因为消费社会利用的正是海德格尔说的第二种无聊——我们在消遣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无聊。我们刷着短视频、买着东西、打卡网红店,看起来非常充实。但当我们停下来回想,我们会发现:我们记不太清楚昨天刷了什么视频,我们买的东西也很快就失去了对我们的吸引力,我们打卡的地方只是为了拍照。
那么,有没有办法打破这个循环?
03

怎么才能真正享受生活?

作者给出的答案是:从消费者变成享用者。
消费和享用看起来很相似,但消费追求的是新鲜感和刺激。我们买了新手机,也就兴奋一周;我们追完一部剧,立刻找下一部;我们吃了网红餐厅,马上搜索下一家。消费的特点是不断切换,不断追逐下一个目标。
享用追求的是深度和持久的满足感。我们买了一个真正喜欢的杯子,每天用它喝茶,观察它的釉色、手感、重量,从中获得持久的愉悦。享用是深入地体验当下,而不是不停地切换。
但要想获得享用的能力,需要训练。作者认为,从消费到享用,需要三个层次的训练。
第一层:认识无聊,我们要能快速识别出生活中的“第二种无聊”。
下次当我们刷短视频、逛网店、打卡网红店的时候,停下来问自己:我是真的在享受,还是在逃避无聊?如果我们是在逃避,那么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真正快乐。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洞察:无聊不是敌人,而是一种信号。我们不是要消灭无聊,而是要发现、捕捉它。
当我们感到无聊的时候,那说明我们的内心在向我们传递信号:“我想要的不是这个。”如果立刻用消遣来填满这个空白,我们就错过了一个认识自己的机会。
所以,要学会等待。每天留出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不看手机、不听音乐、不做任何“生产性”的事情。这段时间不是浪费,而是给那些“非法入侵”留出空间。如果我们把时间表填满了,这些能让我们成长的时刻就无法进来了。
认识无聊只是第一步。光知道自己某个时刻无聊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学会享用。
这就要说到第二层:学会享用。享用是一种能力,需要训练。
举个例子。我们第一次喝咖啡,可能觉得很苦,不好喝。但如果我们慢慢地品,注意它的香气、酸度、回甘,我们会发现咖啡其实很复杂、很有层次。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仅学会了欣赏咖啡,我们也学会了“如何欣赏”——如何慢下来、如何专注、如何感受细节。
这个能力是可以迁移的。我们学会了欣赏咖啡,我们也能学会欣赏音乐、绘画、文学。因为“享用”的本质是一样的:第一,慢下来;第二,专注;第三,感受。
19世纪的英国艺术家威廉·莫里斯提倡“艺术与手工艺运动”,他的理念是:艺术应该进入日常生活。一把椅子、一个杯子,都应该是美的,都值得我们慢慢欣赏。
莫里斯的建议是:一次性买个最好的,然后长期使用它。不要陷入“买→用→扔→再买”的循环,而要“买→欣赏→使用→继续欣赏”。
比如,我们可以买一个普通的马克杯,用一个月就腻了;也可以买一个真正喜欢的手工陶瓷杯,每天用它喝茶,观察它的釉色、手感、重量,从中获得持久的满足感。
这就是消费和享用的区别。消费追求数量和新鲜感,享用追求深度和持久性。经济学家或许会说,这似乎“不划算”——花更多的钱买一个杯子,还要用很久。但从人生的角度看,这才是真正的划算——我们获得的不只是一个杯子,而是长期的审美愉悦、与物品的深度连接。
学会享用能让我们不被消费绑架。但这还不是终点。这就要说到最后一个层次,也是最难的一个层次,是接受无聊。
接受无聊需要付出代价——自由的代价。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人类会无聊,而动物不会?德国生物学家尤克斯库尔的“环境界理论”给了我们一个答案。
尤克斯库尔认为:每种动物都生活在一个固定的“环境界”中。比如蜱虫只能感知三种信号:分别是温度、气味、光线。它的世界是完整的、封闭的,所以它不会无聊。
这个理论听起来很抽象,我们来看一个具体的例子。蜱虫可以在树上等待18年,不吃不喝,就为了等一个恒温动物经过。当它感知到温度信号,就会掉下来;感知到气味信号,就会寻找皮肤;感知到光线变化,就会钻进毛孔。整个过程完全由本能驱动,蜱虫不会思考“我为什么要等”,也不会怀疑“还有别的可能性吗”等问题。
人类完全不同。人类可以在不同的环境界之间切换——我们可以是一个员工、一个父母、一个学习者、一个艺术家。这种能力让人类变得强大,但也让人类容易无聊。因为我们总是在想: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作者在这里提到一个重要的观点:人类的痛苦和自由来自同一个源头——我们有能力离开当下的环境界,想象别的可能性。
动物被困在它的环境界中,但它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所以它不痛苦。人类可以跳出当下的环境界,但正因为如此,人类永远无法满足于当下,永远需要新的环境界。我们在工作的时候想着休息,休息的时候又觉得虚度时光;我们拥有一件东西的时候想着下一件,得不到的时候又念念不忘。
所以,无聊是人类自由的证明。这么看,似乎无聊还挺有意义。如果我们不会无聊,那说明我们的世界是封闭的,我们没有选择的自由。动物不会无聊,因为它们被本能囚禁;只有人类会无聊,因为人类可以选择。
换句话说,无聊不是问题,而是自由的伴生物。我们要做的不是消灭无聊,而是学会与无聊共处,在无聊中看到可能性。
04

我做当下这件事,只是为了逃避无聊吗?

说了这么多哲学道理,回到我们自己,又该怎么做呢?
作者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多年以前,他在一个留学咨询机构遇到一个女孩。女孩说自己对美术感兴趣,但她不是美术专业的,也没学过美术,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美术。她只是觉得“对美术感兴趣”。
咨询师不耐烦地提醒她时间到了,但女孩还要坚持聊。最后,她脸色平静地离开了,头也不回。
作者说,多年后他还是会想起这个女孩。因为在这个女孩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我们都在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但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们只是觉得“对某个东西感兴趣”,但这个兴趣是真的吗?还是别人告诉我们的?
有人说,无聊是现代人的宿命。今天,我们试着和作者国分功一郎,拉扯来很多思想家一同会诊这个问题,无聊不是因为没事干,而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要摆脱这种困境,关键是从消费者变成享用者。
350年前,帕斯卡说:“人类所有的不幸,都源于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们无法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350年后的今天,这句话依然有力。
下次当我们又拿起手机准备刷短视频时,不妨停下来问自己:我是真的想看,还是只是在逃避无聊?这一问,可能就是改变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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