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诗经》以来，“诗”这种艺术形式已经在华夏大地上流传了两千余年。不知何时，典雅蕴藉的诗歌中产生了一种“俗气”的“异类”。来看看这首诗：

远看大石头，近看石头大。果然大石头，石头果然大。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高深典故，甚至直白得有点“糙”，这样的句子也能叫诗？是的，这就是正儿八经的诗，而且是在中国文坛存续了上千年、人人都能来两句的“顶流俗诗”——打油诗。

它不如唐诗宋词雅致，不如格律诗规整，因此许多人觉得它“上不了台面”。可偏偏就是这种“俗诗”，从唐代民间火到帝王案头，从市井传到文人墨客笔下，字里行间藏着中国人最真实、最通透、最不装的活法，让人看完后直呼：学会了，原来还可以这样写诗！

打油诗起源于唐代民间，“祖师爷”张打油（真实姓名已不可考，后世典故中称其为“张打油”）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显赫家世，也没有出众的诗才。相传有一年冬天，大雪纷飞，张打油看着白茫茫的天地，一时兴起吟出一首《咏雪》：

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全诗没有一个“雪”字，却把雪景写得活灵活现：江面被白雪盖得“一笼统”，井口没被雪覆盖，露出一个“黑窟窿”；黄狗沾了雪变成“白狗”，白狗被雪裹着，肿得像圆滚滚的团子。

用词全是大白话，画面感拉满，还带着几分诙谐。后人便把这种俚俗谐谑、直白有趣的诗统称为“打油诗”。打油诗不装高雅、不卡平仄、不堆典故，让普通人也能听懂、能传唱、能仿写，瞬间拉低了作诗的门槛。

除了张打油，唐代还有一位“白话诗僧”王梵志，他创作了许多俗诗，堪称“进阶版”打油诗。比如他最出名的一首：

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

翻译过来就是：别人骑大马，我只能骑驴，心里有点小委屈；可回头一看，还有人挑着柴走路，心里瞬间平衡了。这不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吗？不过寥寥四句，就把人的攀比心理写得淋漓尽致，让读者反思自己的同时，更强调破除攀比、知足常乐的智慧。

（明)张路《骑驴图》轴。来源/故宫博物院

王梵志的诗言浅意深，让百姓都能听懂、有所思考，达到劝世的目的。后世诗人学他写诗，如王梵志在《城外土馒头》中写下“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不正是“人固有一死”的白话版？受其影响，宋代范成大写下“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红楼梦》引用范成大这句诗，借妙玉之口感慨死生无常，繁华易散。

底图来源/电视剧《红楼梦》截图

要说打油诗人里最“硬核”的，当属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他没受过系统的诗词教育，写的诗浑圆质朴，又有帝王气象。明人蒋一葵在《尧山堂外纪》中记录了许多归于朱元璋名下的诗作，如《咏雪》：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空中不见打罗声，万里江山都是面。

前两句俗到极致，像街头百姓的随口嘟囔，然后骤然跃入空中，视角从仰视飞雪到俯视万里江山，尽显帝王睥睨天下的霸气。再如《咏雪竹》中写道：

雪压竹枝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这首诗的“诗味”更浓，语言平实晓畅，前两句写竹子被雪压低，在这种略显压抑的景色里，突然“一朝红日出”，天光乍破，一扫颓势，带出一个“与天齐”的阔大的世界。这样的诗雅俗共赏，文人赏其诗境，普通人也能读出诗意。

高凤翰雪景竹石图轴。来源/故宫博物院

由于年代久远，许多打油诗的作者真实性有待商榷，可能是佚名所作，为了流传而挂在名人的名下。如有传闻说，《永乐大典》的主编、明朝大学士解缙写过一首打油诗：

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滑倒解学士，笑坏一群牛。

虽然作者有待商榷，但这首诗仍然能反映明代打油诗的面貌，“春雨贵如油”也成为广为流传的农谚。

无论在唐代还是后世，诗坛的主流审美都是格律诗。想写“正经诗”可不容易：平仄必须合律，对仗必须工整，用典必须蕴藉，还要恰到好处，否则就是“掉书袋”“没底蕴”。在这种风气影响下，为什么会出现打油诗这种“俗气”的诗歌？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不得不先回答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诗歌兴盛于唐代？

唐杜牧行书张好好诗卷。来源/故宫博物院

先秦至魏晋，诗歌或是贵族言志咏怀之作，或是采诗官二次加工之作，“纯天然”的民间表达大多流于口语，难以进入书面系统。在此时，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四言诗，然后是“三三七”“三三七·四七”“三三五五”等句式杂糅的杂言诗，通篇用五、七言的诗歌极为罕见。

规整的五言诗成型于魏晋六朝。随着口语的发展，贵族之间兴起了一种“联句”风气：每人作一首五言四句诗，次第相接，如果联句无人续作，诗歌就成为“断句”，也就是后来所说的“绝句”。在这种风气影响下，文人五言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红楼梦芦雪庵即景“联句”。来源/电视剧《红楼梦》截图

相比于四言诗，五、七言诗褪去了典雅晦涩的壳子，在形式上更像一句话，因此更容易被创作。只要读过书，能说明白话，谁都能写上几首。再加上造纸术等技术的发展，诗歌迅速地压倒骈文，在唐代成为最重要的文体之一。

与此同时，唐代科举制兴起，文人阶层扩大，市民文化繁荣，民间口语文学在多种因素的刺激下逐渐抬头，打油诗就应运而生。它填补了“雅诗”之外的空白，成为普通人表达情感的载体。从诗歌史角度来看，打油诗是诗歌世俗化发展的必然结果。

随着唐诗发展成熟，打油诗的“俗”因子也慢慢渗入唐诗中，诸如“翻思在朝市，终日醉醺醺”（张祜《题润州金山寺》）“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罗隐《自遣》）等口语化的句子层出不穷，让人读后惊呼：这不就是现代口语吗？原来唐人这么“前卫”！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电视剧《武林外传》剧照

除了诗歌本身的蜕变、技术的发展、唐代科举制的建立等看得见的因素之外，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暗流”推动着打油诗的发展——佛教偈颂。偈颂是口语文学，读来朗朗上口，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阐发佛理。唐代有大量的诗僧，他们的诗歌创作往往带有偈颂色彩，如惟照禅师的偈句：

一片两片三四片，落在眼中犹不荐。

是不是有些眼熟？将屏幕往上划，朱元璋的《咏雪诗》中同样有这句“一片两片三四片”。朱元璋是否受到了惟照禅师的影响？在今天，这个问题已经难以找到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明代，“一片两片三四片”这类口语化的句子已经不再稀奇，它们进入诗歌创作的“语料库”中，成为人们写诗时信手拈来的句子。

唐代敦煌纸画地藏菩萨像。来源/故宫博物院

对于这种日渐壮大的“草根文学”，古代文坛又是如何看待的呢？古代诗文评论者对打油诗的态度颇为复杂，明清时期的学者多将其归为“俗体”。如清代李慈铭在《越缦堂读书记》中这样评价明代学者杨慎：

论诗则极诋许浑，谓无异张打油、胡钉铰，而于少陵亦有微词。

大意是说，杨慎评论诗歌时大力诋毁许浑，认为他的诗歌和张打油、胡钉铰等人没区别。“胡钉铰”就是胡令能，同样以写诗浅白著称，“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就出自他之手。

英和楷书杨慎乐清秋赋轴。来源/故宫博物院

杨慎是明代文学巨擘，他的观点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明代文坛的态度：士人抵制打油诗，却又无法否认打油诗的存在。因为打油诗的语词虽俗，却又自成诗境，如“三声唤出扶桑日，扫退残星与晓月”，虽然没有诗的“骨”，却有诗歌的“魂”，怎么能说它不是诗呢？

在格律诗占据文坛主流的唐代，打油诗本质上是一种“反精致”的表达。普通人写诗处处受限——平仄不对、对仗不工、用典不够，就会被嘲笑“不是诗”。打油诗的出现，恰恰为这些“写不好诗”的人打开了一扇门：不用管平仄，不用掉书袋，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就行。这种不端、不装的心态，正是打油诗能绵延千年的重要原因。

打油诗扎根于民间大众之中，以旺盛的生命力蓬勃发展，仍然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近现代人们的思维。随着现代文学进一步口语化，打油诗和谚语、俗语等口头文学的界限进一步溶解，打油诗的意蕴也进一步扩展。它们换了个样子，活在人们的朋友圈、评论区、口头禅里。

看看这些“网络神句”，是不是和千年之前的打油诗有异曲同工之妙？“何以解忧，唯有暴富”，是人们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愿望；更不用说“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窗前明月光，玻璃好上霜”这些曾风靡一时的小品名句，许多人都能随口来上一串。在本质上，这些句子和打油诗是一回事：用最直白、最通俗的话，描绘最平凡的生活，说出能引发共鸣的道理。

“钱包空空，脑袋空空”。图片来源/AI生成

格律诗和打油诗就像一个人的左右手。追求格律严整的“雅诗”，常用来抒写家国情怀与个人抱负；而打油诗则以其自由诙谐的风格，成为承载日常琐碎、抒发即时情感的绝佳载体。打油诗不追求流传千古，只追求眼前的“一片两片三四片”，不追求高雅精致，只追求“今朝有酒今朝醉”。

从张打油的“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到王梵志的“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再到朱元璋的“三声唤出扶桑日”，打油诗从来不意味着“没文化”。它代表着中国人的一种生活态度。它在烟火人间扎下深根，肆意生长，这种不刻意、不做作的态度已经融入中国人的血脉，成为跨越千年、历久弥新的精神底色。

参考文献：

1.［明］杨慎撰，丰家骅校证：《丹铅总录校证》，北京：中华书局，2019.

2.［明］蒋一葵著，吕景琳校：《尧山堂外纪》，北京：中华书局，2019.

3.［清］曹寅、彭定求等奉敕编纂：《全唐诗》，北京：中华书局，1960.

4.沈祖棻著：《唐人七绝诗浅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