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来想象一个小故事:传说大宋年间,汴京城里有个杀手,诨号“三碗倒”,因为他入行以来接了三单生意,没有一单成功。第一次,他把砒霜掺进一壶龙井,结果目标人物是位茶道高手,一闻就皱眉:“这茶怎么一股铁锈味儿?”于是一整杯茶都喂了盆栽。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电视剧《庆余年》
第二次,他改用无色无味的断肠草汁,混入一盏建窑兔毫盏里的点茶。目标人物喝了半日,不仅没中毒,还越喝越精神,半夜爬起来狂敲邻居大门,邀请三五好友秉烛夜游。
第三次,他干脆把毒下在茶饼里。谁料那茶饼是御赐的龙凤团茶,目标人物舍不得喝,供起来天天焚香礼拜,整整三年也没动一口。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三碗倒”蹲在墙角想了一晚,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天亮了。他痛饮三大碗酒,仰天长叹:“都怪茶!我要是把毒下在酒里,早功成名就了!”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电视剧《与君歌》
虽然是一个想象中的倒霉反派,但他的这三次失败,其实对应了毒药与茶、酒之间的“孽缘”。在毒药面前,酒和茶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人们常说“毒酒”,却鲜少说“毒茶”?
臭名昭著的“赐死神器”
先说古人如何“玩转”毒酒。从《史记》到《资治通鉴》,从秦汉到明清,史书中的“毒酒”俯拾皆是,人们甚至发明了专用术语——“酖(读zhèn时,是鸩的异体字,毒酒)”来称呼毒酒。这种待遇,“毒茶”可没享受过。《左传》中已有“宴安鸩毒”之语,《史记·吕不韦列传》记载,秦相吕不韦被流放后,“饮酖而死”,一代风云人物死于毒酒。
吕后更是毒酒资深用户。《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惠帝元年(前194),吕后“使人持酖杀赵王”,一杯毒酒送走了刘邦最宠爱的儿子刘如意。惠帝二年(前193),齐王刘肥入朝,惠帝让刘肥上座,吕后大怒,又“令人酌两卮鸩酒置前”。惠帝一同举杯,吕后生怕误伤,赶紧命人将酒撤下,刘肥才保住小命。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电视剧《美人心计》
魏晋南北朝时期,司马懿忌惮部将牛金,“遂为二榼,共一口,以贮酒焉,帝先饮其佳者,而以毒酒鸩其将牛金”。他命人做了一个双口酒器,自己喝好的那头,另一头盛上毒酒给牛金喝,手法不可谓不巧妙。唐代太子李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以至于李世民“暴心痛,吐血数升”。《新唐书》里,慕容宝节因惧怕杨思训,“毒以药酒”,将他毒死。
因为前人劣迹斑斑,到了宋代,酒已经成了臭名昭著的“赐死神器”。《宋史》记载,南汉国君刘鋹喜欢给臣子赐毒酒,归降宋朝后,宋太祖赐给他一杯酒,刘鋹跪在地上哭道:“未敢饮此酒。”宋太祖大笑,端过来自己喝下,刘鋹这才放心。
果郡王被毒酒毒死。来源/电视剧《甄嬛传》
除了史书,律法中也有毒酒的身影。《唐律疏议》规定“以毒药药人”的罪名时,举的例子是“若饮人药酒”,而非“饮人药茶”。可见毒酒杀人事件不少,而毒茶杀人并非主流。这些案例都在说明一件事——同为古代日常饮品,毒药对酒“情有独钟”,却对茶敬而远之。
毒药为何如此偏心?难道酒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酒:怪我过分优秀
白釉玉壶春瓶,宋代。来源/河南博物院
是的,酒里有秘密,还不止一样。首先,酒与毒药之间存在着一种致命的“化学反应”。中国古代最常见的毒药当属砒霜,砒霜的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砷(As2O3),砷及砷化物都含有剧毒。古人的化学认知有限,但经验告诉他们:砒霜这东西,碰上酒就特别“来劲”。
宋代《开宝本草》记载砒霜“不可久服”,到明代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详述酒与毒的“不解之缘”:
砒乃大热大毒之药,而砒霜之毒尤烈……若得酒及烧酒,则腐烂肠胃,顷刻杀人,虽绿豆冷水亦难解矣。今之收瓶酒者,往往以砒烟熏瓶,则酒不坏,其亦嗜利不仁者哉!饮酒潜受其毒者,徒归咎于酒耳。
大意是说:砒霜性热,酒性烈,放在一起就互相催化,好比两个志趣相投的人一拍即合。这与酒的两种特性有关:其一,酒精能够有效溶解砒霜中的毒性成分,让毒药更快、更均匀地混入酒液;其二,酒精能加速人体血液循环,使血管扩张,心跳加快,毒药随血液迅速流布全身,加速毒发。因为这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所以古代一些中间商用砒烟熏酒瓶,以提升酒瓶的防变质功能。买家将酒放在瓶中,中毒后只会认为酒有问题,并不知道瓶中有猫腻。
景德镇窑卵白釉加彩云龙纹玉壶春瓶,元代。来源/上海博物馆
因此酒——尤其是经过蒸馏处理的酒——往往成为毒药的催化剂。清人张璐在《本经逢原》中也提到了酒的这一特性:“中其毒者……若犯火酒,必不可救。”酒液经过蒸馏后,热性与砒霜的热毒叠加,中毒的人必死无疑。
酒不仅会促进毒发,还能与金属元素反应,产生新的毒素。在《本草纲目》“砒石”条目下,李时珍还提到“新锡器盛酒日久能杀人者,为有砒毒也”。这种推断或许受到了《土宿本草》中“锡受太阴之气而生,二百年不动成砒,砒二百年而锡始生”观念的影响,认为锡中含有砒毒。但现代科学证明,锡(Sn)和砒霜中的毒素砷(As)是两种不同的元素,李时珍“为有砒毒”的解释并不准确。可既然没有砷化物,锡器盛酒为什么还能杀人呢?
元素锡(Sn)和元素砷(As)
答案藏在另一种元素中——铅。古代冶炼技术有限,所谓的“锡器”并非纯锡,而大多是锡铅合金。酒长期存放后,部分乙醇会氧化成醋酸,醋酸与铅发生化学反应,形成可溶解的、有毒的醋酸铅。在加热酒时,这个过程会大大加速。醋酸铅潜伏在酒中,随着酒液进入人体,当摄入量达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导致严重的铅中毒——这才是古代锡器“杀人”的真正原因。随着冶炼技术的进步,现代锡器中已不再含铅,是安全无毒的。
连锡器里的铅都能被“拎”出来杀人,可见酒的溶解能力之强,堪称“大杀器”。当古人挑选毒药载体时,它从一次次实验中脱颖而出,成为当之无愧的“毒药之友”。
对此,酒表示:小声点,难道光彩吗?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底图来源/AI生成
让你下毒,你下在解药里?
说完了酒的优势,再来看看茶的劣势。历史上为何鲜有“毒茶”?因为这是一个可笑的悖论——在古人的观念里,茶是用来解毒的。
唐代陈藏器在《本草拾遗》中直言“诸药为各病之药,茶为万病之药”,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说茶“最能降火,火为百病,火降则上清矣……又兼解酒食之毒”。因此,清代类书《格致镜原》中有“今人服药不饮茶,恐解药也”的说法,直到今日,民间仍然流传着“茶能解药”的俗话,一些人喝药时,都不敢用茶来咽。
采摘下的茶叶。来源/恩施州人民政府官网
既然茶能解酒毒,能解食毒,那能不能解砒霜之毒呢?根据《本经逢原》的说法,砒霜“畏绿豆芽、茶、冷水,入药醋煮用,或与芽茶同用……以杀其毒”。可见在古人的药学体系里,茶被当作砒霜的“克星”之一。
把毒下在茶里,相当于把毒药下在解药里,难怪“三碗倒”会屡战屡败,努力努力白努力,竹篮打水一场空。退一步说,即便茶不能完全解砒霜之毒,但在“茶为万病之药”的集体认知下,又有谁会将毒药投进公认的“解药”里?
除了“茶能解毒”的共识之外,古人之所以不选择毒茶,还有三方面考量。
第一,气味盖不住。古代毒药提取工艺有限,砒霜、乌头、附子、钩吻(俗称“断肠草”)等常见毒药都带有刺鼻的异味,只有鸩毒据说“无色无味”。但历史上多“鸩酒”而鲜有“鸩茶”,或许鸩毒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隐蔽。要盖住这种异味,必须依靠更强烈的气味也就是酒味,茶显然不具备这种特征。
乌头照片。来源/国家中医药博物馆
饮茶讲究清幽淡雅,宋代以后,随着点茶、斗茶之风的兴起,文人雅士对茶的要求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要让对方喝下一杯带有异味的茶,难度无异于登天。相比之下,酒本身气味浓烈辛辣,能轻易盖住毒药的杂味。而且喝酒的场合往往比较放松,气氛烘托到位,加上酒精麻痹大脑,一口闷下去,毒药就下了肚。即便酒里有点异味,也很容易被归因于“这酒劲儿大”或“这酒有点儿陈”。
第二,也是最实在的一点:成本太高。毒药昂贵,沉没成本高,使下毒成为一场豪赌。不巧的是,茶同样也是一种昂贵的奢侈品。宋代欧阳修在《归田录》中记载:
茶之品莫贵于龙凤……庆历中,蔡君谟为福建路转运使,始造小片龙茶以进,其品绝精,谓之小团,凡二十饼重一斤,其价直金二两。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
一斤好茶价值二两黄金,这是什么概念?宋代物价混乱复杂,在常年,黄金二两足以购买数十石粮食!
宜兴窑紫砂莲花式茶壶。来源/故宫博物院
欧阳修还特别强调“金可有而茶不可得”,把昂贵的毒药投进更昂贵的茶里,这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万一主人家舍不得喝,一次只泡一小撮,导致药量不够呢?万一主人家将茶供起来,日日焚香礼拜根本不喝呢?即使再厉害的毒药,此时也只能望洋兴叹。这种时候,就轮到酒大展身手了。人们对酒的要求普遍低于茶,普通酒也能入喉,这大大降低了下毒成本,也提高了对方饮用的概率,可谓一举两得。
第三,饮酒与饮茶两种行为,承载着不同的文化意义。古人喝酒常常“造饮辄尽”,以彰显自己性情疏朗,不拘一格。举个最直观的例子:古人爱写劝酒诗,迟到了要自罚三杯,行酒令输了也要罚酒——换言之,酒是助兴之物,人们喝的是痛快。毒药混在酒里,咕咚一声就下了肚,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尤求饮中八仙图卷(局部),明代。来源/故宫博物院
茶则不然,没有人会写“劝茶诗”,也没有人端着茶杯“行茶令”,说“我来晚了先自罚三杯”。品茶讲究一个“慢”字,要观色、闻香、品味,一套程序走下来,任何异味都逃不过老茶客的舌头。此外,陆羽《茶经》开篇就说“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茶是给品德高尚的人喝的。把“下毒”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和最清雅的茶联系在一起,天然就有一种违和感。
反观酒,人们常说“酗酒伤身”“醉酒误事”“酒能乱性”……作为文化符号的“酒”,本身就带有一层危险性。把毒药和酒结合在一起,更符合人们的文化想象。多重因素叠加之下,“毒酒”便成了古人暗算行刺的最优解。
参考资料:
[明]李时珍著:《本草纲目》,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75年。
[清]张璐著:《本经逢原》,北京:中国古籍出版社,2017年。
[唐]长孙无忌等撰:《唐律疏议》,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
[西汉]司马迁著:《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
[南朝宋]范晔著,[唐]李贤等注:《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
[北宋]司马光编著,[元]胡三省音注:《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
[元]脱脱等撰:《宋史》,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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