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到低处的时候,热闹往往散得很快。以前常联系的人少了,消息少了,有些关系也慢慢客气起来。倒不一定是谁变坏了,只是慢慢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陪你走一段难路。
苏轼被贬儋州时,已经六十岁了。陪他渡海的是儿子苏过。也是在海南,他养了一条本地的狗,叫乌觜。
苏轼专门给它写过一首诗,题目长得像一篇小作文:《予来儋耳得吠狗曰乌觜甚猛而驯……》。
他说乌觜:“昼驯识宾客,夜悍为门户。”
白天见了客人很温顺,到了晚上,又凶猛地守着门。
它还有个毛病,偷肉。苏轼写:“盗肉亦小疵,鞭棰当贳汝。”
偷点肉算个小毛病,这顿打就免了吧。
元符三年,苏轼终于获准离开海南,迁往廉州。乌觜也一路跟着。经过澄迈时,它放着长桥不走,偏偏跳进水里游过去:“长桥不肯蹑,径度清深浦。拍浮似鹅鸭,登岸剧虓虎。”
在水里扑腾得像只鹅鸭,一上岸,又神气得像只猛虎。路人看了都觉得稀奇,苏轼也把这一幕写进了诗里。
他还写:“知我当北还,掉尾喜欲舞。”
好像乌觜也知道主人终于要往北走了,高兴得直摇尾巴。
当然,这是苏轼替狗想的。但你能看出来,他是真喜欢这条狗。
诗到最后,他甚至想到古代替主人传书的名犬黄耳,说将来没准乌觜也能替自己送家书。
一条狗当然解决不了苏轼的处境。它不知道什么叫贬谪,也不知道主人这一趟回去意味着什么。
它只知道跟着他。
有时候,人难的时候需要的也没那么复杂。有人陪你吃顿饭,有只狗每天等你回家,甚至只是家里那盆养了很多年的花还在。
事情没有因此解决。但日子里还有一点熟悉的东西陪着你,就已经很好。
读苏轼,不只是读他的旷达,也是在读他怎样把一条狗、一段路、一些不说话的陪伴,都写成人间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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