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情天”这个词，曾被用来形容一对能够比肩刘备、诸葛亮的千古君臣——孙权与陆逊。
孙权拜陆逊为将影视剧演绎。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公元280年，割据江南数十年的孙吴政权覆灭。陆逊成为除诸葛亮外唯一在《三国志》中单独列传的名臣。孙权甚至将他比作东吴的伊尹、吕尚，可谓极高的评价。
那么，这样一位功业与道德兼美的社稷之臣，为何会与信任他的孙权从“情天”走向“恨海”？
三国吴青瓷双系罐。来源/南京博物院
建安十三年（208），当25岁的陆逊目睹赤壁烈火让周瑜名扬天下时，他不知道自己也将有这样一天。
此时的陆逊人微言轻，他做过县令、做过东西曹令史。比起《三国演义》里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陆逊，真实的陆逊可以说是大器晚成，有超乎常人的隐忍内敛。因为他从童蒙之际，就背负了沉重的仇怨。
这份仇怨正来自入主江东的孙氏。陆逊出身的吴郡陆氏和孙权有着微妙的关系。东吴草创之际，孙权的兄长孙策征讨庐江，庐江太守是陆逊的从祖父陆康。陆逊是孤儿，此时正寄养在陆康家中。
后人绘制陆逊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在孙策的攻势下，陆氏死伤惨重。陆康自知凶多吉少，此前就将陆逊和自己的儿子陆绩送出庐江，陆逊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却不得不带着更为年幼的陆绩自谋生路。寄人篱下，少年当家，苦难的生活让幼年陆逊即能“忍辱负重”，也让中年陆逊在夷陵之战中得以老成谋算。
仇怨之余，孙权却对陆逊有知遇之恩。早年陆逊上书孙权，自请平定山贼作乱，孙权应允。于是数年间，陆逊不但成功肃清了作乱多年，令官府都束手无策的山贼；还收服了不肯归顺的山越人，编入户籍，务农耕种，并从中挑选精壮者，为东吴培养了上万将士。
《三国志.陆逊传》：“陆逊字伯言，吴郡吴人也。本名议，世江东大族。逊少孤，随从祖庐江太守康在官。袁术与康有隙，将攻康，康遣逊及亲戚还吴。逊年长於康子绩数岁，为之纲纪门户。”
孙权发现了陆逊的军事才华，请他棨戟遥督会稽、鄱阳、丹阳三郡，还将孙策的女儿嫁给他以缓和两家矛盾。陆逊与孙策女养育了不逊色于父亲的名将陆抗，陆抗又养育了著名文学家陆机、陆云，他们既是陆逊的后人，也是孙策的后人，两家人的仇怨以血缘的形式化开。
三国吴错金银铜弩机。来源/鄂州博物馆
建安二十四年（219），陆逊在历史中第一次露出锋芒。时任东吴军事统帅的吕蒙假称病重，实则谋划白衣渡江，袭夺荆州。陆逊在看望吕蒙时，并未点破他的权宜之计，却阐述了和吕蒙一样的战略构想，吕蒙惊讶于陆逊的洞察力和战略眼光，开始向孙权极力推举陆逊。
随后，陆逊配合吕蒙成功夺取荆州，使得东吴全据长江，尽得地利。并因此被孙权“火速提拔”，封侯拜将。
如果说白衣渡江是吕蒙的“功业”，真正由陆逊担任主人公的，是更为光辉的“夷陵之战”。
公元221年，刘备因荆州之失、关羽之死大举兴兵伐吴，并向曹丕书信示好，希望曹魏一道出兵，迫使东吴两面作战。孙权派诸葛瑾求和不成，决定应战。一边是刘备的愤怒之师，一边是虎视眈眈的曹丕驻军。存亡之间，孙权做出了屈辱却实用的决策——向曹丕称臣。这位割据江东数十年的雄猜之主，甘愿放低身段，在曹魏使者面前接受封赏，成为令人耻笑的“大魏吴王”。此举为后世留下了话柄，却在当时为东吴争取了宝贵的战机。
孙权的屈辱，让陆逊、徐盛等吴将知耻而后勇，有了一雪前耻的斗志。
起初，陆逊并非孙权笃定的大都督人选。尽管陆逊一路稳扎稳打，既有出色的作战才能，又具备理政经验，但当时的江东可谓人才济济，其中，最令孙权摇摆的是与他自小一起长大，有同窗情谊的名将朱然。但在夷陵战前的荆州一役中，陆逊的功绩实在不容小觑，加之吕蒙鼎力举荐——终于，孙权做出了正确的决策，将主帅的位子，连同东吴的未来一并托付给时年三十九岁的陆逊。
三国吴木刺，雨山朱然墓出土。来源/马鞍山市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
《三国演义》将这段故事写作“书生拜将”，称陆逊是面如美玉的“年轻书生”，事实上，这是一位天资卓绝却命运多舛的将领蛰伏多年，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历史时刻。
陆逊被孙权选中，正是因为他能够在危难之际“忍辱负重”，等待着夷陵战机到来，等待着人生战机到来。
少年时期的苦难，终于筑成他登上历史舞台的台阶。
这个流传千古的成语，也正是自陆逊而来。
《三国志·陆逊传》：“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有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
此时的陆逊，的确是忍辱负重。对于陆逊主战，东吴内部涌现了大量的反对意见。最终，孙权力排众议，要求众将听命于陆逊。甚至将都城从建业迁到了武昌，以便督战。尽管如此，陆逊依然遭到了吴军的“职场霸凌”。陆逊本就是新官上任，威望不高，却大胆地诱敌深入，让出百里国土，使得麾下众将怨声载道。
一年以来，他对外要抵抗刘备的熊虎之师，对内要包容吴将的欺凌侮辱，对孙权也常常去信慰藉。而孙权真真正正做到了“用人不疑”，他亲自坐镇武昌，既是夷陵之战的后盾，也是陆逊坚实的后盾。尽管非议陆逊的声音从未停歇，尽管陆逊已经让出数百里国土给刘备，尽管流言已经不绝于耳，孙权都坚定支持陆逊的战略布局。
陆逊抵达前线进行布局场景演绎。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最终，陆逊“火烧连营”大胜刘备，几乎全歼蜀军，赢取了众将的叹服，也赢取了孙权的信赖。陆逊在此战中迎来了自己的四十不惑之年，也迎来了他与孙权的君臣知交时期。
知人善任的孙权，用兵如神的陆逊，成就了一段君臣相知，大获全胜的当世佳话。对此，《三国志》的作者陈寿都不禁感叹道：“予既奇逊之谋略，又叹权之识才，所以济大事也。”
夷陵之后，孙权拜陆逊为辅国将军，封江陵侯。并对他更为倚重，君臣常常一起谈论治国方略，彼此更为熟稔。和同样立下守土之功的周瑜相比，陆逊与孙权年纪相仿，二十一岁就入了孙权的幕府，是孙权亲自发掘，一手提拔的亲信。
这段情谊，在六年后的石亭之战再度得到升华。
蜀汉北伐广为人知，东吴的北伐亦是战果累累。其中最为显赫的一场，正是由陆逊赢下的“石亭之战”。这一仗，孙权给了陆逊极高的尊荣，他赐陆逊“如帝王亲征”的假黄钺，又亲自为陆逊执鞭开路，令百官屈膝送迎。
未尝败绩的陆逊没有辜负孙权的举国相托，面对曹魏最高军事统帅之一的曹休，他依然打出了如夷陵之战一般的大胜，俘虏、斩杀万余魏军，缴获军资无数，为孙权奠定了称帝的基础。曹休带着残兵回到北方，不久便郁郁而终。
得胜还朝的陆逊与孙权的关系更进一步，庆功宴上，孙权命陆逊跳舞，甚至亲自下场和他君臣对舞。大喜之下，孙权解下自己的白鼯子裘送给陆逊，又赐给他翠羽车盖。白裘翠羽犹嫌不足，孙权又亲自给他系上自己的御金校带，如同手足兄弟般亲密无间。
《吴书》：“陆逊破曹休。上与群僚大会，酒酣，命逊舞，解所着白鼯子裘赐之。”
三国吴青釉双鼻瓷壶。来源/南京博物院
一年后，孙权称帝，加封群臣。唯独对陆逊，孙权认为原有的武职“大将军”已经不足以彰显陆逊的功业，更不足以寄托他的赏爱。于是，他为陆逊独创了“上大将军”的名号。此后更是将他拜为丞相，文武并重。
此后十余年间，陆逊可以说是“尽人臣之所极”，几乎得到了臣子可以得到的全部——出将入相、外镇内谏、掌君王印信，为太子之师。
盛极必衰，合久必分。无尽的荣宠下，孙权与陆逊正如同尾大不掉的航船，与过刚易折的桅杆，在风波迭起之中滑向茫茫“恨海”。
三国吴青瓷仓廪院落。来源/鄂州博物馆
割据日久的东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储位之争。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各有党羽，孙权有意观望制衡，使得矛盾愈演愈烈。太子孙和忧心地位不保，派人藏在孙权的床下探听消息，恰好听到了孙权和一位臣子密谈要废黜自己，孙和大惊，慌乱之中求助于陆逊。
在外驻守的陆逊履行丞相的职责，多次劝谏孙权，力保太子，平息内乱。但这一次劝谏与往日不同，孙权看到陆逊的谏言，忽然寒意陡生——自己的卧房密谈，怎么会被陆逊知道？这位出将入相，手握重兵的国家柱石，是否已经有了不轨之心？
于是，孙权派遣使者到陆逊府上频频责问他——使者的话已然不得而知，但想必这些话足够锋利，足够刺耳，也足够传达君王的用意——终于，陆逊“忧愤至死”。
《三国志·吴书·陆逊传》清刻本书影。来源/中国国家图书馆
这样看来，君臣的决裂似乎略显草率。但事实上，二人的矛盾早有端倪。
首先是作为外来新主的孙氏，与江东本土大族陆氏的矛盾。江东的草创伴随着孙氏对江南豪族的屠杀与镇压。陆逊的叔父，陆氏的嫡宗陆绩终身未与孙权和解，至死以汉臣而非吴臣自居。
《傅子》：“（孙策）转斗千里，尽有江南之地，诛其名豪。”
孙权对于陆逊等江东大族出身的臣子，长久以来都是拉拢与防范并存，这也注定他的“举国相托”只在特定时间延续，终究不会长久。
而二人的政治理念也有着根本差异。陆逊崇尚儒家礼治教化，有着“圣君贤相”的理想，他常常劝孙权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广开言路。而孙权偏好制衡与集权，杀伐果决。所以，有时孙权看到陆逊的谏言，也会颇为无奈地向爱臣诸葛瑾闲话：“子瑜（诸葛瑾表字），卿但侧耳听之，伯言（陆逊表字）常长于计校，恐此一事小短也。”
三国吴龟形铜砚滴。来源/鄂州博物馆
政治理念的冲突，使得二人的军事理念也大相径庭。军事才能平庸的孙权却勇于扩张，即使在合肥屡屡受挫也不灭天下之志；用兵如神的陆逊反而谨慎保守，在没有万全的把握时，他不愿枉动刀兵。
孙权和陆逊的矛盾，起于孙氏与江东大族的仇怨，又在理政与征伐之间锋刃相击，在孙权晚年猜忌多疑的性格加剧后，终于祸起于二宫之争。
陆逊去世前，曾经言辞恳切地请求回京面见孙权，孙权不许，君臣至死未见最后一面。
《三国演义》中的陆逊形象演绎。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
陆逊恐怕会很羡慕《三国演义》中的自己，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的光明正大。不必背负沉重的苦难，不必在君恩与家仇之间如履薄冰。他想必也会羡慕诸葛亮可以一心为自己的理想奋斗，遗憾自己未能实现“圣君贤相”的理想。
多年过去，孙权终于向陆逊之子陆抗垂泪忏悔自己当年听信谗言，使得陆逊枉死。
陆逊的孙子陆机在因冤赴死前，曾哀叹此后再也听不到故乡华亭的鹤鸣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而孙权的悔过，也终究如同华亭鹤唳，无法再为陆逊所听闻。
[1]王永平.陆逊与孙权之关系及其政治悲剧之原因考论
[2]陈寿.《三国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