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小心烧出的“不青不白”的废品,如何逆袭成宋代国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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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景德镇烧出青白瓷之前,唐代瓷坛格局乃是“南青北白”:以越窑为代表的南方窑场专精青瓷,以邢窑定窑为代表的北方窑场更擅白瓷。而想要将青白两色熔于一炉,看似轻巧,实则关隘重重,既要有天造地设的原料,又要有陶工与窑火的反复博弈,更关键的是南北匠人技艺不同,想要跨越千里交流技术,谈何容易!


直到五代降临。


青白釉瓜棱执壶,宋,现藏故宫博物院。青白釉是宋代湖田窑的代表性产品


由白而青


唐末五代时,“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成锦绣灰”。中原腹地战乱连年,河北河南诸多窑场生计艰难,于是许多工匠为避刀兵之灾纷纷南渡。江南诸地中,景德镇因其坐拥瓷土、又通水路,自然成了不少匠人的落脚之处。


此前景德镇走的乃是南方的老路子——从景德镇诸多五代窑址的考古证据来看,湖田等地最下层的遗物几乎尽是灰胎青瓷,正是“南青”一脉,与北方匠人熟悉的瓷土工艺大不相同。可有趣的是,如果愿意往上翻翻,就会发现有少许白瓷在一众青瓷中异军突起,这些白瓷胎骨致密、透光可鉴,虽然数量有限,但质量却要比之前烧制的青瓷好上许多。


显然,这些白瓷大概出自南渡的北方匠人之手。他们带来了与江南匠人截然不同的操火之术与选土之法,在接近1200℃的高温窑火中,烧出了紧实致密的瓷胎,这些白瓷莹白如玉,后世学者鉴定后认为“已达到现代瓷器质量标准”,虽然不能与定窑等佳品媲美,但依然堪称五代白瓷中的上品。


这是“南青北白”这道旧日分野第一次在昌江之畔出现松动,自此以后,景德镇的窑火便开始悄悄改写整个南方瓷业的颜色。不过这批白瓷之所以能够烧成,倒不只是因为北方匠人把烧制白瓷的手艺带到了南方——要知道一方水土养一方瓷器,北方邢窑、定窑之所以凭白瓷名动天下,乃是因为太行、燕山一带蕴有高岭土系的白色黏土,含铁量极低,出炉时才能得到欺霜赛雪的白瓷。而南方青瓷大行其道,则是因为南方山地遍布的瓷石中本就伴有铁钛氧化物,越窑、洪州窑等南方窑场更是惯于将紫金土、红壤土掺入陶石之中,于是胎釉里铁份充足,自然便有了蟹壳青、橄榄绿这般殊色。


景德镇附近的原料恰恰处于一个尴尬的地步,含铁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从存世的景德镇白瓷分析来看,这些瓷胎中Fe2O3含量仅为0.77%,比越窑青瓷胎中动辄2%以上的铁含量低到不知哪里去了,然而跟定窑附近原料动辄0.5%以下的含铁量比又高了许多。所以虽然瓷石本身已含足量绢云母,兼具可塑与助熔之功,单石即可成瓷,但在唐末以前却是制陶居多,烧瓷较少,考古所发现的少数唐代青瓷被专家断定为“瓷质及釉色远逊于唐五代南方民窑”。而湖田作为日后名动天下的窑场,在唐代更是少有人问津,仅有的几座窑场据后人推断,不过是南河畔几户人家在耕稼之余烧瓷补贴一点家用罢了,窑火间歇明灭,不成气候——后来考古工作者遍寻湖田,除豪竹岭、竹屋里、狮子山北麓等寥寥数处之外,几乎见不到五代遗存的影子,即便几处有限的遗址,堆积也稀薄得要命。


青白釉狮形瓷枕,宋,1999年江西省景德镇市湖田窑遗址出土。早期的青白瓷,釉色不美观,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因而流布范围并不令人满意


然而这高不成低不就的水土,却成就了另外一番好处:五代窑址中所能发现最早的青白瓷残片往往与白瓷混杂,其烧制工艺大多是用单一的瓷石制胎,以重石灰釉烧制而成。所以若是大胆推测一下,大抵可以勾勒出这样一幅景象:北方匠人南渡后没法融入已成气候的南方大窑,只能在此落脚,天长日久难免手痒,便要效仿家中旧事,从周围挑拣含铁最低的瓷石来烧制白瓷;然而这等纯净的料子在湖田数量不多,于是烧制数次之后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改取铁分稍高的料子凑数,所以窑中烧出的白瓷颜色渐变,在莹白之中悄然漾出一丝青意——这就是最早的青白瓷。


在今天看来,青白瓷的诞生绝对是一场意外之喜。可在当时的湖田,它却不太受待见:那白瓷中带出的一抹青意,对习惯了皓白的北人来说属于杂色,对见惯了蟹青的南人来说又未免太淡。更要命的是当时湖田附近的瓷石铝分不高,所以不耐高温,稍不留神便是一窑的废品。


湖田窑遗址,因位于江西省景德镇市昌江区湖田村得名。从五代至明朝,这里明星产品辈出,例如青白瓷、卵白釉、青花瓷等等。摄影/周冉


即便是侥幸烧成的一窑青白瓷,依然难以卖出高价:圈足太阔、足壁太厚,拿在手中总显得有点粗笨;釉色太淡、不青不白,看在眼中总像是白瓷没烧透的败笔;支钉拆下后碗心有疤、足沿有痕,搁在案上总透着一股粗糙的味道,所以最初的青白瓷器,大多销往湖田周边,被当做日用品贱卖了。


此时的湖田窑工肯定不会想到,自己手中这一抹白里透青的“瑕疵”,日后竟会成为天下追捧的色调。


青白一色


在经历了五十余年的乱世之后,五代终于迎来属于自己的终局:960年,陈桥驿兵变,后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黄袍加身,引军回汴,受禅即位,定国号为“宋”。


而景德镇也迎来属于自己的美好时光:天下太平,人口繁衍,昌江鄱阳的舟楫之利一朝尽显。只是五代湖田烧出的那些青白瓷器此时还上不得台面,要想得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首先要做的便是改良。


湖田窑青白釉镂空山纹香炉,北宋,1973年合肥包拯家族墓地M5包绶夫妇合葬墓出土,现藏安徽省博物院。包绶即包拯次子摄影/黄松涛


能否得到认可,说到底还是绕不开釉面那一抹独特的色泽。五代以来湖田所烧制的青白瓷器,其短板正在此处:白不够白、青不够青,偶尔釉下还会带着点米黄与灰霾——供周边日用倒是没什么问题,可真要外销跟越窑、定窑等名瓷同台竞技,那自然是一眼就要落了下风。


从银坑坞、凤凰山、道塘里这些宋代早期窑址留存的青白瓷残片来看,匠人们显然在釉料上下了大功夫。首先被改良的是釉灰。釉灰由石灰石混草木灰烧成,其中富含氧化钙CaO,也有少许氧化锰MnO与五氧化二磷P2O5,五代白瓷釉中氧化钙含量长期保持在一成上下,而在宋代青白瓷的釉中,这个数字则提高到了一成半左右。由于氧化钙有助熔之功,因此比例提高后釉的熔融温度自然降低,同样一炉火烧到后来,釉水化得更透、流得更开,釉面流过处更趋光洁通透;更要紧的是,在窑中烈焰的作用下,氧化钙能帮着釉内的三价铁离子一步步褪变为二价亚铁离子——而这一抹二价亚铁,正是让整个釉面泛出水色的真正功臣。


不过想要让这一抹青意由淡转浓、真正沁透釉层,还需要将釉层涂厚。五代时湖田烧制白瓷的釉面通常厚度在140微米左右,不过相当于一张宣纸的薄度;北宋时青白瓷的釉面则大幅增加到350微米上下,覆在坯体之上,厚处几乎抵得上半片薄蛋壳。光线穿行在如此厚的釉层之中,路径被生生拉长了数倍,釉中那些二价亚铁离子便有了从容吸走非青色波长的余地,于是整件瓷器就能透出那种淡雅至极的青意,积釉深处甚至漾出水绿。


景德镇窑青白釉温碗,宋,现藏故宫博物院。古人温酒时会将注壶置于温碗中,倒入热水。《东京梦华录》里说,汴京风俗奢侈,酒店中即便只两人对坐饮酒,“亦须用注碗一副”


只是这200微米却堪称天壤之差:要知道釉料施得越厚,高温下便越容易淌落,五代所用的支钉叠烧之法,要是釉顺着坯体流到下面,让支钉与瓷器黏成一团,一窑瓷器顷刻作废。而釉层一厚,对窑温均匀度与还原焰稳定性的要求也陡然提高,五代时那种粗放的裸烧法更是难以驾驭这等精微的火候。不过宋初开始流行的匣钵法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匣钵将坯体与烟火彻底隔开,最下面以小垫饼托住圈足、让坯体悬空而烧,所以便是有了流釉也不至于粘连匣钵。


万事俱备后,最终决定青白底色的,依旧是火。


景德镇窑厂室内摆放的瓷器保护罩“匣钵”。利用匣钵可以将坯体与烟火隔开,并在纵向增加可烧制瓷器的数量


若是窑膛内空气畅通,风火协力,烧得彻底,大量的氧便会将釉内的铁稳定在三价状态,于是出窑的瓷器釉面便会挥之不去地泛着一抹米黄——这种火后来被定名为“氧化焰”,宋代定窑等北方窑场改烧煤炭后便是用这种火烧出了白中带黄的象牙色。而若是掩门节风、让燃料在缺氧中闷烧,窑内便要生出大量氧化碳,这些剧毒的气体会从釉中夺氧,将三价铁还原成二价亚铁。而景德镇附近的马尾松,油脂丰富含水量足,天然就是烧出“还原焰”的绝佳燃料。更妙的是因为燃烧不够充分,所以剧烈燃烧时能烧上1300℃的马尾松在窑内缺氧的条件下只能烧到1100余度,釉中的石英在这个温度下不能尽熔,反而会留下一层微晶。等到火性收敛,一层层烈焰退作余烬,一担担松木化为残灰,釉中那一抹青白的水色,便由此而生。


数十年的磨合调教,终于让湖田窑烧成的青白瓷脱去了五代的粗粝之气。昔日那不青不白的尴尬底色,如今却化作了晶莹碧透、白里透青、青中映白的莹润之色,积釉之处更有淡淡的水绿一泓,真真有了几分如冰似玉的意味,甚至被称为“饶玉”。


这釉色一出,名声不胫而走——景德镇本就地处昌江中游,上溯徽州、下通鄱阳,出湖便是长江万里水路;大宋一统之后关津易渡,一条条装着青白瓷器的船只沿江而下,很快将昌南新瓷行销天下。及至真宗景德年间10041007,摆到御前的青白瓷终于被真宗皇帝相中,这皇帝竟然将自己的年号“景德”赐给了这座仍唤作昌南的小镇,并命陶工书建年“景德”于器。


一镇之名自此改易,一瓷之身自此贵重。


由青而蓝


元世祖忽必烈在至元十五年(1278)于景德镇设立了“浮梁磁局”,掌烧宫廷用瓷,秩正九品,隶属将作院——这是中国历史上朝廷第一次决定直管烧瓷业务。


景德镇窑青白釉双鱼碗,宋,现藏故宫博物院。其口沿处有覆烧形成的较宽芒口,碗心刻有双鱼水波纹


湖田窑青白釉仕女枕,宋,现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是影青瓷中最为知名的器物之一


朝廷之所以肯如此抬举景德镇,一方面乃是因为元人尚白,景德镇所产白瓷正合其心意——至于唐宋时天下闻名的北方白瓷为什么没能入了元人法眼,大抵是因为许多窑场在宋元易代甚至是更早的金宋交锋中便已先后凋零,而景德镇虽得水运之利,却有群山环绕,并非兵家必争之地,反而逃得一劫;另一方面北宋元丰五年1082,朝廷便在此地专设过“瓷窑博易务”,将这里的制瓷税收从商税中单独剥离,所以设浮梁磁局,既是为掌烧御瓷,也是为了将这里进一步纳入朝廷的财政体系——然而两者结合,却催生出意想不到的新货色。


首先登场的乃是卵白瓷——景德镇青白瓷乃是从白瓷起家,烧成白中透青,方得大行其道。结果这元人以白为吉,反而对这一抹青色看得淡了一些,而是更追求这“白”的底色。不过想要单只在釉上做文章却是难上加难,要知道釉色再浅,胎骨不白,烧出来的瓷器依然是白皮灰骨。而想要在胎料上破局,首先要打破的自然是沿用了几百年的单一瓷石配方,引入新料。


浮梁磁局以官府之力统辖窑务,恰好完成了这关键的一跃:景德镇周围的麻仓山中出产一种白净细腻的高岭土,其中氧化铝Al2O3高达三成以上,南宋时已有匠人偶尔掺入瓷石之中,烧出的瓷胎既白且坚——只是此土深埋山中,要开矿掘洞方能取出,想要批量供应绝非易事。而浮梁磁局能以官府之力将其列为“御土”,禁绝民间私采,专供自家麾下窑场使用。高岭土的引入让景德镇的胎料配方由前朝单一瓷石的“一元”配方,转为瓷石加高岭土的“二元”配方,铝分的提高让胎体的耐火度大大提升,于是形变不易,烧制大件器物成为可能,宋末以来覆烧法所带来的芒口等问题也迎刃而解。同时高岭土本身洁白如粉,掺入瓷石中后,胎色也比从前更白。


青白釉五孔花插,宋,现藏故宫博物院。宋代青白瓷存在无法突破的技术难关,直到元代的革新方才解决问题


胎后是釉,匠人将原来青白瓷的重石灰釉再做调整,把釉中钙的含量降了下来,钾钠含量升上去,所得便是钙碱釉——这种釉在窑中熔流不那么活络,不会顺着胎面四处淌动,于是釉层得以更厚、更匀地覆在胎上,烧出之后光线打在上面不再像青白瓷那般通透流动,而呈现出一种内敛温润的光泽,最后的结果便是原本鲜明的水色淡了下去,只留一抹若有若无的青意贴着白底。


卵白瓷理所当然地成了浮梁磁局的拳头产品,而各种政府采购项目更是络绎不绝。为明确归属,瓷器上要戳印订购机构的简称,其中代表枢密院的“枢府”二字最为常见,以至于后世干脆将“枢府瓷”当成了卵白瓷的代称。


江西景德镇市落马桥清代镇窑遗址。落马桥窑址是从宋朝延续至清代的综合性遗存,经考古发掘,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蜚声中外。摄影/李贺


景德镇的瓷胎越烧越白,釉色越烧越润,整座小镇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终于成为元代时全国的瓷业中心,只是元朝带给景德镇的好处还远不止于此。


蒙古铁骑横扫欧亚,伴随着旧秩序的瓦解,东亚、中亚直到波斯乃至欧洲大陆的商路也再度畅通,海上贸易往来更是繁盛。回回商人所组成的“斡脱”商团甚至可以“持玺书,佩虎符,乘驿马”,逐利于天下。而景德镇的瓷器作为当时的“拳头产品”,自然行销四海:伏尔加河畔博尔加尔就曾出土过景德镇青白瓷器,此处与景德镇的直线距离超过6000公里——一只青白瓷碗从昌江出发,入鄱阳,经长江,下东海,辗转万里,最终落脚于冰雪覆盖的伏尔加河流域,其间有多少商贾经手、换乘过多少车船,已经不可想象。


而商人们在将一船船瓷器贩出的同时,也带来了江南匠人们从未谋面的妙物——来自波斯的“苏麻离青”。这矿料含钴,却与中国本土所产钴矿大有不同,在钴之外含铁分高而锰分少,更有微量砷夹杂其中,以此施釉烧制后釉面会呈现出浓艳的蓝色,正是大名鼎鼎的“元青花”。


蓝釉狮形钮,元,2023年落马桥窑址出土,现藏景德镇御窑博物院。摄影/洛卡奇


西域的钴料,南方的瓷土,最终在昌江之畔汇于一处,只是七百年沧桑过后,窑毁砖散,当年的盛况早已湮没于市井街巷之下。直到2012年,景德镇市中华南路原红光瓷厂院内一次大规模的考古发掘,才将昔日元代青花瓷烧造的繁荣景象从地层深处重新翻了出来


明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在景德镇珠山设御器厂,官督民烧、四海同炉的格局就此告终。从此景德镇瓷业如百川归海,尽如镇区之内,湖田等窑于隆庆、万历之间窑火渐熄。此后自明洪武而至清宣统,永宣的青花、成化的斗彩、康乾的粉彩珐琅,一件件盛装御瓷尽出于此,直到清亡民兴,窑火衰微。


青花人物纹梅瓶残件,元,2012年落马桥窑址出土。落马桥的发掘,令昔日元青花烧制的真实情景,再现世间。摄影/洛卡奇


昌江不舍昼夜,窑火幽而复明。至于今日,景德镇正待叩问世界文化遗产之门——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名录之中,至今尚无一处以“瓷”为主题的遗产。这一抹自昌江而起、向四海而去的青蓝之色,便要在新一轮的世界目光之中,被人间重新识得。


本文摘编自《国家人文历史》2026年5月下,原标题为《湖田残片 宋元景德镇的两代釉色》,有删节,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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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刘志斌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编辑 | 刘雨萱(实习)
对 | 李栋 张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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